【太阁奇谈(二)】
翌日清晨,薄雾未散。
徐辉耀与纪无忧并肩走向太阁。这座曾书声琅琅的雅致楼阁,如今死气沉沉,连飞鸟掠过檐角时都带着几分凄惶的啼鸣。
百姓远远避开,胆子大的则聚在街头巷尾,绘声绘色地传着“恶鬼食人”的轶闻。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更是唾沫横飞,醒木拍得震天响,说得如同亲历。
徐辉耀依旧一身简便衣袍,外罩墨色披风,以玉冠束发,步履轻快从容。他侧目看向身旁的纪无忧——她换了身素净的靛蓝布裙,长发编成一根粗辫垂在肩后,腰间束着深色布带,整个人干净利落,仿佛不是去查案,而是去山间采药。
“纪姑娘昨夜休息得可好?”他随口问道。
“尚可。”纪无忧答得简略,目光却已扫向太阁外墙,“殿下呢?”
“我?”徐辉耀轻笑,“一沾枕头就着,雷打不动。”
他说得轻松,纪无忧却知未必如此。皇子骤然被遣至苦寒边陲,接手这等烫手山芋,心中岂会毫无波澜?只是他惯于用散漫不羁掩饰罢了。
二人踏入太阁。
木梯盘旋而上,脚步在空寂中回响。晨光从高窗斜射而入,尘埃在光柱中浮沉。
纪无忧步履平稳,目光如静水深流,悄然观察着每一层的细节。
行至七八层时,纪无忧忽然轻声开口:
“在这里读书的官家子弟,想必都是些瘦子。”
徐辉耀脚下一顿,挑眉看她:“此话怎讲?”
纪无忧唇角微扬,指了指下方:“方才一路走来,见一二层柱色深暗,窗棂有烟熏痕迹,平台上有雀鸟啄食残渣——应是饭堂与厨房所在。三四层窗纸颜色偏暗,且无书墨气味,应是寝居之处。”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若有似无的调侃:
“若是在十几层读书,午间须下至一二层用膳,下午再返回高层,入夜又得下到三四层就寝。日复一日这般上下奔波,想不苗条也难。”
徐辉耀先是一怔,随即朗声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阁楼里荡开,驱散了几分阴森。
“妙!实在是妙!”他抚掌叹道,“本王见过不少刑官查案,却无一人如姑娘这般,只凭走马观花的一瞥,便能推断得丝毫不差。”
他看向纪无忧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
纪无忧却只是淡淡一笑,转而将目光投向更高处。
她记得他。
十余年前,她随父亲进京,曾在宫宴上远远地见过诸位皇子。那时的徐辉耀不过八九岁年纪,生得眉目如画,在一众华服皇子中显得格外清朗。他安静坐在末席,不争不抢,只在天子问话时才从容应答,言辞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睿智。
宴席间隙,有跋扈的皇子故意将果核丢到他衣襟上,他却只是拍拍衣袖,笑着说了句:“皇兄手法真准,若习箭术,必是神射手。”
那般豁达通透,让她记住了这个特别的十二皇子。
后来……
后来纪家满门蒙难。
父亲战功赫赫,却遭裴恕诬陷谋反,全家下狱问斩。在京城为质的幼弟被毒杀。
彼时受封明慧郡主的她也被下狱。不久后内狱暴动,赶上有人劫狱,她趁乱逃出,层层追捕之下,她掉落悬崖,逃回北境,隐姓埋名。
那段时日,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昔日受纪家恩惠的朝臣纷纷划清界限,唯恐惹祸上身。
只有徐辉耀,在朝堂上递了奏折,力陈纪家之忠。
裴恕正等着这一刻,当即扣上“结党营私”的罪名。裴贵妃趁机吹起枕边风,天子疑心本就重,一怒之下将徐辉耀封了个辽王,打发到这北境苦寒之地。
这一切,徐辉耀或许只当是政治倾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