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无头鬼(六)】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斜斜照进狭小的院落,柔和的金色光芒如水般倾泻在几人身上,驱散了夜的寒意,也照亮了各自脸上的神情。
徐辉耀看向朱游,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眸此刻透着认真:“随后,汪玄和朱飞便将埋在这里的无头尸移走,建造小庙和机关来继续杀人,为了掩人耳目,编造出了无头鬼杀人之事,对不对?”他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
朱游背靠斑驳的砖墙,阳光照亮了他脸上深刻的痛苦纹路。
他闭上眼,缓缓点头:“没错。两年间,死的人越来越多,无辜百姓恐慌难安,我却有口不能言,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直到这一次,你们来此查案,我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于是冒险用干草提示,就是想告诉你们,朱飞之前去过庙里。”
“你冒险提示,不只是因为碰见了我们吧。”纪无忧和善地笑了笑,那笑容如春风拂过冰面,“还因为箱子里的人。你想救出这个人。如果我猜得不错,这次死的那六个人生前与你想的是一样的……”
她此言一出,朱游惊讶得无以复加,嘴唇嗫嚅了几下,像是在组织措辞,最终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位姑娘是我见过最聪慧的人。一点也不错,我是为了救那箱子里的人。”
他定了定神,将当时情景尽数说出,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案发前一晚,我跟踪朱飞到了庙里,发现他没有等到人,当时便觉得,这次来接头的人若不是出了重大意外,便是故意不前来赴约。哪知第二日中午,他们竟然误打误撞地进了酒馆。”
朱游顿了顿,继续道:“这六个人不知我们身份,以为我们是羌人不懂汉文,便旁若无人地交谈。他们说,公主无辜,就算是不得宠的庶女,总也不能被如此糟蹋,更不能为了嫁祸独孤氏而遭到残杀。他们已经打定了主意向北走,去面见现在的独孤家主独孤凛,说出事实。”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深深的遗憾,“我想救他们,但来不及了……朱飞闻言,启动了机关……”
“本来他们有机会活下来的!朱飞那个畜牲!我要杀了他!”独孤凛一把抓住朱游的衣领,双眼因愤怒而赤红,手指因用力而发白,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
徐辉耀轻轻拍了拍独孤凛的肩膀:“先放手。杀人的心可以有,但杀人的事得从长计议。”他将独孤凛拉到一旁,转身看向朱游,神色复杂地问道:“你可知道是朝中哪位公主?”
朱游道:“我只隐隐约约地听见,似乎是安佳公主。”
“安佳?”独孤凛狠狠愣了一下,悲伤与愤怒如潮水般裹挟在一起,声音近乎嘶吼:“她身子羸弱,生母又被厌弃,平时就饱受欺负,但毕竟是一国公主啊!这个叫‘幽阙’的组织竟然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为了对付我独孤氏,竟然不惜残害公主!”他猛地一拳砸在墙上,尘土簌簌落下,“简直连牲畜都不如!”
“安佳公主现在哪里?”纪无忧的声音冷得刺骨,似乎已经褪去了素有的平静和懒散。
阳光照在她脸上,却化不开眼中骤然凝结的寒意。没有人知道,此刻她心中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还是纪若卿时,她曾经常进宫,与安佳公主、以及她同样不受宠的同母弟弟、皇十四子湘王徐辉煜相识。三个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女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安佳公主是个安静内敛的少女,对所有下人都很好,总是柔柔地与人交谈,总是微笑着面对欺负和不公,总是阻止替她出头的纪若卿。湘王徐辉煜曾说,如果说纪若卿是皇城里明媚绽放的玫瑰,安佳则是空谷中独自盛开的幽兰。
那时的纪若卿脾气火辣,桀骜欢脱,不明白安佳为什么总是笑着待人。在她看来,就算笑着面对,困难也不会迎刃而解,更不会消失殆尽。
安佳告诉她,微笑是为了让内心归于平静。纪氏之变后,纪若卿变成了纪无忧,也终于明白了安佳的话。
这种平静为内心保留了一块净土,不论发生了什么,不论有多少仇恨和痛苦,只要这块净土还在,就有活下去的动力和希望。
从此,她与安佳公主和湘王失去了联系,只听市井传言说湘王意外摔断了腿,大病一场,从此不再见人,至于安佳公主,则再无消息。
想到这里,纪无忧肩头一动,眼眶有些微微发热。但她很快收敛了情绪,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锐利。
“那日朱飞杀人后,将公主从箱子中抱出带走。我跟在后面,看见他进了县衙。”朱游道。
徐辉耀按了按眉心,修长的手指在额间停留片刻:“已经过去了这么多日,难保汪玄没有动手。”他语气中透着巨大的担忧,但眼神依然镇定。
纪无忧摇摇头,语速飞快却条理清晰:“不会。没有他上级的命令,汪玄不敢轻举妄动。”她顿了顿,开始细致推算,“别忘了,独孤凛得到消息,从肃州飞马到辽州,星夜赶路,走了四日;我们从辽州到这里,用去四日;昨日花了一日——总共是九日。而案发是十一日前。”
她看向众人,继续分析:“如果汪玄送信给其上级请示,不管是用信鸽还是用人,路上都必须休息,势必要花去八九日;就算和我们一样几乎不眠不休,怎么也要六七日。他的上级看信需要时间,回信需要时间,送信也需要时间。”她得出结论,“所以说,等信件回到这里,最快也要两三日以后。”
独孤凛反应了一下,只觉这些数字在脑中打转,干脆不再计算,直接道:“反正,安佳公主还活着就对了。我们不能再耽搁一分一秒了,必须送信给我家族兵卫,等着他们南下来救!”他急切地看向纪无忧,“师父,现在的问题在于怎么把信送出去。”
纪无忧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朱游:“你可愿意助我们一臂之力?”
朱游毫不犹豫地点头,眼中燃起希望的光芒:“那六个人说,公主是好人。我相信他们,也相信你们。”他顿了顿,郑重问道:“我该如何做?”
纪无忧微微眯起眼,晨光在她眼中折射出狡黠的光芒,像发现了猎物的猎人:“汪玄不是说是无头鬼杀人吗?不妨满足了他,让他见识见识无头鬼的模样。”
朱游露出不解的神色,眉头微微皱起。
徐辉耀却立即领会了纪无忧的用意,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这主意妙啊!”他转向朱游,耐心解释道,“你身材高大强壮,比起汪玄要高两个头不止,若是装扮起来,定能十分逼真。”他上下打量朱游一番,补充道,“不过要辛苦你在城中四处走上一走,动静闹得越大越好,大到引开汪玄布置在城门的守卫。”
独孤凛眼睛一亮:“好主意!让那帮人见识见识什么叫‘鬼’!”他忽然想到什么,上下打量了一下朱游,“对了,你会不会武功?别到时候被抓住了。”
朱游苦笑:“会一些粗浅功夫,自保应该没问题。只是……”他犹豫了一下,“需要什么样的装扮?”
徐辉耀摸着下巴思索片刻,眼中闪过顽皮的光芒:“一身白衣是少不了的,最好再找些鸡血什么的弄上去。头嘛……可以找个箩筐罩上,再披散些毛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