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灵(八)】
屋内。
乔怀仁好整以暇地拨弄着指甲,脸上依旧挂着笑容:“能发现这么多,抽丝剥茧,还原十四年前的真相,纪顾问果然是纪顾问,名不虚传。”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遗憾,“不过,若不是你去挨家挨户地询问当年那些老邻居,又怎能如此准确地推测出我的身世?看来……我还是杀少了。若是当年就把那些多嘴多舌的家伙都处理干净……”
“询问并非为了推测,只是为了证实我的推测。”纪无忧微笑着打断他,语气淡然,“我早就怀疑你了。”
乔怀仁眼神微微一动,那潭死水般的眸子里终于漾起一丝异样的涟漪:“是吗?从什么时候开始?”
纪无忧平静道:“高桥被杀当夜,你闻声冲出房门的时候。当时是寒冬深夜,院中除了我,皆是男子。你身为府中主母,却仅着一身单薄寝衣,奔出房门时毫不避嫌,也未见丝毫羞怯慌乱,这实在不符合一府主母该有的矜持与体统。况且,当时冷风刺骨,你一个‘常年卧病’、‘弱不禁风’的女子,冲入风雪中哭天抢地,却连一个下意识的寒颤都没有,实在让人难以信服。”
乔怀仁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竟似有几分欣赏:“这么说,我演戏的本事还是不够炉火纯青。亏我还一直引以为傲,精心揣摩了多年,却没想到,还是骗不过像纪顾问这般顶顶聪慧的人儿。”
纪无忧扯了扯嘴角,回以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乔怀仁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拍手道:“啊!我明白了!那个白痴知府在堂上审问时,纪顾问你非要‘好心’地给我搬把凳子坐。结果凳子腿‘恰好’就坏了……那根本不是什么意外,而是你为了试探我,故意安排的,对不对?”
纪无忧坦然点头,微微一笑:“没错。结果你反应极快,在凳子倾塌的瞬间便已稳稳站起,毫发无伤。寻常女子,除非常年习武、下盘极稳,否则很难有如此迅捷的反应和腿部力量,更何况是一个‘常年病弱’的女子?此外,当时卫澹三人几乎是下意识地、不顾一切地向你扑来,那份焦急与维护,早已超越了寻常的主仆或合作关系。他们被你控制了身心,视你为唯一的精神支柱。也就是从那一刻起,我更加确信,你才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
彭一伟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那句“白痴知府”让他额上青筋直跳,差点就要不管不顾地冲进去,徐辉耀眼疾手快,连拉带劝,费了好大劲才让他暂时按捺住熊熊怒火。
与此同时,一个浅浅的疑问在徐辉耀心中升起——那凳子的腿,是真的本来就坏了,还是……
屋内,乔怀仁轻轻拍起了手,笑声尖利而怪异,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精彩,精彩绝伦!纪顾问心思之缜密,洞察之敏锐,实在令人叹服。”他面上浮现出一种扭曲又带着几分天真无辜的光彩,“不过,纪顾问有一点……说错了。”
他向前微微倾身,烛光在他柔美却诡异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十四年前,让鹿染上疫病的不是我,最后放火烧了鹿园的也不是我。我只是告诉乔山,他养的鹿最近很瘦弱,而城外田鼠众多,肉质肥美。他就真的去挖来田鼠,喂给那些鹿吃……却不知道,那些田鼠身上,带着疫病。”他眨了眨眼,神情无辜得令人发寒,“后来疫病散开,我又‘好心’提醒他,高桥当晚要亲自带人来杀光所有的鹿。他信以为真,又恨又怕,这才决定……一把火把鹿园,连同可能进来的人,都烧个干净。”
纪无忧素来慵懒清冷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将罪恶说得如此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炫耀意味的人,缓缓道:“所以我才说,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性本恶’三个字。你从不亲自沾染血腥,却极为擅长窥探并操弄他人的内心,利用他人内心的欲望、恐惧、仇恨与阴暗,借他人之手,达成你杀戮的目的。你是我见过最独特,也最可怕的凶手。”
彭一伟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推开房门,带着一众如狼似虎的衙役冲了进来:“给我拿下这个妖人!”
衙役们一拥而上,将乔怀仁死死按在地上。挣扎间,他肩头的衣襟被扯开一道缝隙,露出了小片苍白的皮肤。而就在那肩胛骨下方,赫然有一个暗红色的、形如弯月缠绕荆棘的诡异纹样。
纪无忧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纹样……她绝不会认错。
与郑德绘制的那个神秘纹章一模一样。
也和黄沙镇那些死亡的神秘组织成员身上的标记如出一辙。
“这纹样……”纪无忧一步上前,声音微微发紧,“你到底是何来历?!”
被按在地上的乔怀仁侧过头,即便狼狈不堪,脸上却依然挂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他并不直接回答,反而用那双死水般的眼睛盯着纪无忧,幽幽道:“纪顾问认得这个标记?看来……您知道的比我想象的要多。”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告诉你也无妨。我来自‘幽阙’。”
“幽阙?”纪无忧的心猛地一沉,极力压制住内心巨大的波动,追问道:“‘幽阙’……与三年前的纪氏一案有何关联?郑德的信,是你们搞的鬼吧?你们为什么要阻止他救纪氏?说!”
乔怀仁脸上的笑容愈发诡异莫测,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呵呵……我就知道郑德那老家伙靠不住,不过本来也没指望他保密,只是个棋子嘛……”他拖长了语调,眼神在纪无忧脸上巡梭,仿佛在欣赏她的急切与不安,“要说关联嘛……自然是有的。至于为什么……”他故意顿了顿,笑容里充满了恶意,“现在告诉你,游戏就不好玩了。纪顾问,我们日后……定然还会再会的。”
他说罢,不再言语,只是用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混合了嘲弄和期待的眼神,死死地盯了纪无忧一眼,然后爆发出更加尖利狂放的笑声:“对了,比起乔怀仁,我更喜欢别人叫我的另外一个名字——玉夫人,还请纪顾问一定要记住啊。”
“带走!快把这疯子带走!”彭一伟被那笑声弄得心烦意乱,厉声喝道。
衙役们粗暴地将乔怀仁拖拽起来。
他并不反抗,任由他们拉扯,只是那疯狂尖利的笑声始终不停,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折射,像无数只冰冷的爪子在抓挠着人心,久久不散。
纪无忧站在原地,脸色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那个纹样,“幽阙”的名字,乔怀仁意有所指的话语和那恶毒的眼神……这些像一连串冰冷的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
徐辉耀一个箭步奔到她身边,扶住她的肩膀,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身体的微颤和脸色的异常:“无忧!你的手很凉。”
他顿了顿,似是还想什么,但终究没有。
纪无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瞬间的巨大冲击中冷静下来。
冰封的过往与现实的疑云猛烈碰撞,让她心绪翻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