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阁奇谈(四)】
陈郗的房间昏沉幽暗。明明是盛夏白昼,窗棂却被厚厚的帘幕遮得严严实实,透不进几缕光。一股渗入骨髓的阴寒弥漫在空气中,与室外的暖阳判若两个世界。
“真是怪了,”徐辉耀搓了搓手臂,“这屋里怎么冷得邪门。”
纪无忧没答话,径直走向屋中央的紫檀木书案,拉开抽屉。里头整齐叠着两沓宣纸。
她抽出其中一沓,纸上的字迹张扬跋扈,写满近乎癫狂的倾慕与纠缠,字句间甚至隐隐透出威胁之意。
徐辉耀凑近细看,蹙眉道:“这些信既无落款,也未写明给谁。难说是陈郗写给旁人,还是旁人写给他的。”
纪无忧飞速翻阅完毕,唇角微弯:“自然分得清。”
经过一日的相处,徐辉耀对她这种笃定已不觉惊讶,只追问:“何以见得?”
“信中文辞倨傲,居高临下,足见写信人地位高于收信者。”纪无忧指尖轻点墨迹,“言语间胁迫之意昭然,应是男子求而不得、恼羞成怒之态。故可断定——这是陈郗写给旁人的信。”
她撚起其中一页,念道:“‘本是堂前燕,谁料落尘埃。若欲重飞起,需入怀中来。’殿下可觉此喻耳熟?”
徐辉耀眸光一动:“小晴!”
“正是。”纪无忧颔首,“‘堂前燕’暗指曾居高位、如今落魄之家。陈府中符合此出身的女婢,恐怕唯小晴一人。”
“如此说来,是陈郗纠缠小晴?”徐辉耀沉吟,“可陈夫人却说是小晴勾引陈郗。”
纪无忧将信纸放回原处,语气平淡:“别忘了,那是陈郗的一面之词。”
她转而拿起另一沓纸,递到徐辉耀眼前。
这沓纸上字迹歪扭稚拙,如孩童初学写字,反反复复只写着一个字——
“雅”。
徐辉耀抽出一张,指尖摩挲纸面:“此人在习字?练的还是自己的名字?”
纪无忧微微一笑,将纸张归位。二人继续察看房间,那股莫名的寒意愈发明晰,待走到靠墙的乌木书柜前时,几乎寒透衣衫,浸入皮肤。
柜面上聚着七八只苍蝇,见人靠近,“嗡”地一声,一哄而散。
“何人擅闯?!”
门外陡然传来一声厉喝,脚步急促逼近。
纪无忧与徐辉耀对视一眼,从容地拉开房门。
一个白面书生模样的青年猝不及防,险些踉跄跌倒。他稳住身形,脸色铁青:“你们是何人?竟敢私闯本公子的房间!”
话音未落,方才飞散的苍蝇竟又“嗡嗡”地围拢过来,纷纷落在他肩头发梢。青年烦躁挥手驱赶,蝇群却盘旋不去,执着地绕着他打转。
“郗儿,不得无礼!”
陈夫人匆匆赶来,见状忙道:“这二位是我请来的捉鬼大师,特为引小晴的亡魂来此化解。”
陈郗白皙的面皮抽动了一下,似怒似笑:“竟是母亲找的人?”
纪无忧已翩然绕过他,行至陈夫人跟前,温言道:“夫人放心,小晴魂魄已散,今后不会再扰府上清静。稍后我写张安神方子,夫人命人抓药煎服,五日便可宁神定魄。”
陈夫人那张浓妆掩盖的脸笑逐颜开,连声道谢,当即吩咐下人备上厚礼——白银、绸缎、玉器,琳琅满目。
纪无忧照单全收,笑意盈盈。
陈郗死死盯着地面,不再言语。
离府时,纪无忧身后跟着数名捧着谢礼的仆役,领头的正是先前那守门的小厮,此刻已是毕恭毕敬。
行至大门,纪无忧忽然驻足转身,对那小厮道:“此番驱邪顺利,你也算引路有功。这些对象,你且挑几样拿去。”
小厮受宠若惊,连连作揖,几乎要跪地叩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