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观幽灵(七)】
殿内陷入一片沉重的静默,只有烛火在不安地跳动。
片刻后,徐辉耀深吸一口气,开始还原剩余的过程:“清雾将尚有气息的庆一藏入马车座下柜格,随后驾车返回前殿,佯作刚刚送完清雷折返。我们登车时,庆一尚存一息。那么,他究竟死于何时?莫非是待我们上了峰顶、进入虚无殿后,他借独自拴马之机,再下杀手?”
“我想……并非如此。”纪无忧轻轻摇头,声音低缓,如同漂浮在空气中的尘埃,“我记得,清雾拴马后很快便返回殿中。况且,他也无法确保我们这些‘好奇的客人’不会在峰顶四处走动探查。于他而言,上峰顶后再行凶,风险过高,并不稳妥。”
“那他究竟是如何杀死庆一的?”独孤凛苦思冥想,只觉头绪纷乱,不得其解。
“别急。还是那句老话——尸体,自会告诉我们真相。”纪无忧语速平缓,如溪流潺潺,“让我们再回到两具尸体本身。庆一与清雷虽皆窒息而亡,但庆一舌体外伸,而据阿羽所言,清雷双唇紧闭。这说明杀害二人的手法存在差异,也印证了方才的推测——清雷被杀的过程较为简单迅速,极可能是被捂闷而死。而庆一……”
她顿了顿,眸光微暗:“则没有这么‘幸运’了。他生前必然经历了漫长而痛苦的窒息折磨,拼尽全力试图呼吸,最终在绝望中眼睁睁走向死亡。这过程缓慢,且并无外力直接施加于口鼻的痕迹。”
“没有外力?”徐辉耀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然窜上。他已隐隐触碰到了那个残酷的答案。
其余众人面面相觑,尚未完全明白。
纪无忧收起了唇边惯有的浅笑。她的声音缓缓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揭露真相时特有的、沉重的平静:“无需外力直接扼阻呼吸而致人窒息,唯有一种方法——烧炭。”
她擡眼,目光清冽地投向静立一旁的清雾:
“你只需在我们登车前,将点燃的炭块置入座下柜格,再锁紧柜门,柜中之人便会逐渐缺氧,在无声的痛苦中慢慢死去。我记得……我们准备登车时,你提着一只木桶匆匆赶来,借口要清理车厢。想必就是在那时,你完成了这最后的、致命的布置。”
独孤凛瞠目结舌,林羽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徐辉耀只觉得那股寒意瞬间席卷全身,直冲头顶。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发哑,带着难以压抑的颤栗:
“庆一在下方柜中痛苦挣扎、濒死窒息时,我们正坐在他头顶上谈笑风生……他听得见我们的声音,却喊不出一个字……”
他转向清雾,目光沉痛而锐利:
“清雾……你堪称我生平所见,心思最为缜密,手段最为残忍的凶手。”
不知何时,清雾脸上那副无辜委屈的神情已荡然无存。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并未回应徐辉耀的斥责,只是死死地盯住纪无忧,眼神复杂难辨。
纪无忧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继续以抽丝剥茧的语调陈述:
“待马车抵达峰顶,我发现清雷不在殿里,提议分头寻找。此举正合你意。你借口清雷可能折返,自请留守在殿内。实则你迅速返回马车,将庆一的尸体拖入虚无殿,置于屏风之后。随后,你若无其事地在屏风前等候我们归来,再假装整理床铺,‘意外’发现尸体。”
她微微偏头:“事实上,如果当时我没有察觉清雷失踪,想必你也会找机会提起,引导我们外出寻找,为你搬运尸体创造时机吧。”
徐辉耀猛然回忆起纪无忧早先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既然排除了其他可能,那么,剩余的那一种,即使再不可能,也只能是真相,而且是唯一的真相。”
“只是这一次,我却不太愿意面对这个真相了。”
原来,她早已洞悉。除了这个看似柔弱无害、实则掌控一切的小道童,无人能完成如此匪夷所思的谋杀。
清雾布下了一个恐怖而严谨的杀局。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或为自证清白,或为推进计划,环环相扣,堪称精巧。然而,这一切算计,在纪无忧那双沉静明澈的眼眸前,却如冰雪遇阳,被一一洞穿、拆解。
清雾设局,纪无忧破局。
清雾系扣,纪无忧解扣。
徐辉耀忽然觉得,这桩诡案其实是一场真正的高手对弈。只是,执棋的纪无忧,始终棋高一着,俯瞰全局。
她的智能与敏锐,仿佛天生为破解迷雾、揭露诡谲而生。再狡猾阴毒的凶手,在她面前都无所遁形。
每经历一桩诡案,徐辉耀心底的钦慕与折服便更深一分。
“你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狠绝,实在不像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孩童。”纪无忧凝视着清雾那双过早失去天真、深邃得令人心惊的眼睛,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探究,“我很好奇,你究竟经历了什么,才让你在本该纯真烂漫的年岁,变得如此……冷静、残忍、决绝?”
清雾眼中依旧无波无澜,嘴角那抹冷笑却骤然扩大,形成一个极其违和、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他依旧死死地盯着纪无忧,吐出的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刀子:
“我自以为此局天衣无缝,必成无头诡案,流传市井。没料到……你竟有这般本事。成王败寇,我认栽便是。不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