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王（一）】
入了九月，炎夏的燥热早已被接连半个多月的绵绵秋雨洗涤殆尽，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湿意，风也带上了一丝爽冽。
柳州太清观祖师庆一被杀，然而南疆地界的“得道高人”却远不止他一个。奏章递上京去，圣旨随之颁下，命徐辉耀继续南下，于柳州及邻近州府寻访道门贤才。
“领一份俸禄，干着寻道、查案两份差事，还得时刻提防着明枪暗箭……大羲的官儿可真是不好当。”独孤凛一边收拾着桌上碗碟，一边忍不住小声嘀咕。
纪无忧刚拨弄完算盘珠子，合上账本，闻言唇角微弯，起身仔细检查着铺内各处，准备打烊。徐辉耀默契地落下门板，只听她随口问道：
“接下来，打算往何处去？”
徐辉耀略作思忖，神色认真起来：“柳州毗邻毫州，再向西便是云州。既然‘寻访’只是个由头，不如我们便一路西行。沿途若能为百姓破解些悬案疑案，整肃地方风气，方不负诡案调查司之名。”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纪无忧沉静的侧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待，“无忧……你可愿随我同往？”
“嗯。”纪无忧应得干脆，手上动作未停，转而问道，“盘缠可带够了？”
“啊？”徐辉耀满心满耳都沉浸在她那一声轻缓却清晰的“嗯”里，一时竟未听清后续，只怔怔站在原地，望着她。
“我问你，盘缠带够没有？”纪无忧转过身，挑眉看他，故意擡高了音量，“我现在可是拖家带口的人，有徒弟，还有妹妹。这一路的食宿车马，可都得花钱。”
“带了！自然带了！”徐辉耀立刻回神，挺直腰板，端端正正地拱手一揖，故意板起脸，拿腔拿调道，“请无忧姑娘放心，在下必竭尽全力，断不会委屈了咱们‘拖家带口’的一行人！”
“傻子，逗你的。”纪无忧被他那故作正经的模样逗得笑出声来，眉眼弯弯如新月，“您那点俸禄还是自己留着花吧。糖水铺这些时日的进项颇丰，虽称不上富甲一方，却也足够我们几人衣食无忧了。我正盘算着把分铺一路开到南疆各州去呢，”她扬了扬下巴，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您这回可算赶上好时候了，本姑娘准你一路‘蹭吃蹭喝’！”
独孤凛闻言凑了过来：“师父，您也太小瞧徒弟我了！有我在，哪能让您破费？包在我身上！”
徐辉耀望着纪无忧的笑容，心头却蓦地一酸，泛起细密的疼。
她是他见过笑容最美的人。
她曾跌落深渊，万箭穿心，见识过人性最龌龊的角落，亲历过世间最黑暗的过往。可即便如此，她依然选择用笑容面对这个世界，用平和包裹那些伤痕。
他所能做的，便是倾尽全力，守护住她脸上这抹珍贵的、生机勃勃的笑意。
几日后，纪无忧将糖水铺郑重托付给伙计打理，一行人再次收拾行装，踏上旅程。
南疆三州，自东向西依次为柳州、毫州、云州。他们并不急于赶路，一路走走停停，看遍名山秀水，赏尽层林尽染的秋色。待抵达毫州夜郎县时，恰逢中秋佳节。
纪无忧雷厉风行，当即租下一处合适的铺面，采买齐备原料，便带着独孤凛、林羽热火朝天地筹备起来。
中秋当日，“无忧糖水铺”夜郎分号正式开张，各色月饼新鲜出炉。传统的枣泥、桂花、五仁、豆沙、蛋黄等馅料自不必说，纪无忧更是别出心裁，将此前琢磨的“冰镇酥酪点心”巧妙改良，做成了皮酥馅凉、奶香流心的“冰镇酥酪月饼”，再配上一碗温润香甜的桂花酒酿圆子，顿时在夜郎县掀起一股热潮。原是柳州总店的名声早已口耳相传，先行一步抵达了这南疆小县。
中秋几日，纪无忧带着独孤凛与林羽从早忙到晚，几乎脚不沾地。节后，她迅速招募了本地可靠的伙计，将铺面事务安排妥当。
临近十月，天气愈发凉爽。
这日纪无忧采买原料归来，一进铺子，便见徐辉耀独自站在柜台后，心不在焉地擦拭着碗碟，眉心微蹙，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
“可是近日‘寻访’的差事不顺？”她放下手中的东西，走上前问道。
徐辉耀闻声擡头，见到是她，神色不自觉地柔和下来，温声道：“放心，夜郎县内外道观不少，我已递了奏书，举荐了几位修道多年、品行尚佳的道长。”他略作停顿，不由摇头失笑，“哎，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其实是今日在外听到了一桩颇为骇人的传闻。”
“哦？什么传闻？”纪无忧顺手舀了一小碗温着的桂花圆子酿，倚在柜台边。
“近来夜郎县境内接连有少女失踪，年纪大抵都在十六岁上下。”徐辉耀压低了声音，神色凝重，“民间传得沸沸扬扬，说是……县郊深山里有活了数百年的野狼成了精，自称‘野狼王’，能化人形，可上天入地。每逢深夜，便出来掳掠少女充作‘新娘’。此说愈传愈烈，已是闹得人心惶惶。”
纪无忧执勺的手微微一顿：“可曾报官？官府如何处置？”
“这正是蹊跷之处。”徐辉耀眉头锁得更紧，“我暗中查访，发现这些失踪的少女，竟无一例外，皆出自贫寒之家。”
“一个富户小姐也没有？”纪无忧眉峰微挑。
“一个也没有。”徐辉耀语气笃定，“若是富户千金失踪，家中必不会善罢甘休，报官悬赏、组织搜索皆在情理之中。可如今，夜郎县衙门前冷清，官府没有大力搜救，百姓也没有自发组队寻人。那些失踪的少女，仿佛被世人遗忘了一般。若再拖延下去，她们只怕……”
“凶多吉少。”纪无忧接口道，放下瓷碗，眸光沉静地望向他，“你打算明日便去县衙，以诡案调查司之名介入此事？”
“知我者，无忧也。”徐辉耀眨了眨眼睛。
翌日，秋高气爽，碧空如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