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花侍女（六）】
当夜，三人寻了间干净客栈安顿，待一切收拾停当，已是丑时三刻。
独孤凛做好了彻夜不眠的准备，沏了壶滚烫的云雾茶。林羽又向小二要了几碟点心并一碟鱼酥，热气在昏黄烛光中袅袅升腾。
徐辉耀伸手挨个试过碟边温度，将其中唯一尚存温热的一碟轻轻推到纪无忧面前。他指尖微颤，面色在烛火映照下愈发苍白，喉间不时轻咳，却仍强撑着精神。
独孤凛边摆弄茶具边道：“眼下情形已明朗。既然叶如与冯梅都不是真凶，那下手的必定是那神秘的第三人了。”
“可此人身份难定。”林羽双手交叉抵在下颌，目光锐利，“十有八九是韩沁儿——侍女中只有她是冯大人亲自带回来的。但我们没有实据。”她顿了顿，“方才我夜探冯府，趴在韩沁儿屋顶上屏气凝神了许久，就是为了看她是否有异常，但并没发现破绽。”
独孤凛抛了块鱼酥入口，含糊道：“总归是那十一个侍女中的一个。将她们全数拘来审问便是。”
“不可。”徐辉耀清了清愈发嘶哑的喉咙，“如果审问无果，免不了要动刑。屈打之下，岂有实情？”他闭了闭眼，声音低下去，“况且……若冯翺在天有灵，也一定不愿见我们如此行事。”
独孤凛面露郁色，下意识望向纪无忧。
“别急，别急。”纪无忧素手轻擡，示意三人稍安，“越是遇着瓶颈，越需沉心静气。”她少有地敛了笑意，指尖轻抚杯沿釉色，声音如月下清溪，“在我看来，此案透露的古怪，远不止方才我在堂上说的那些。”
烛火在她眸中跳跃，映出深潭般的沉静。她缓缓道：“冯翺曾说叶如喜好铺张热闹，但她入府后却辞退原有仆从，只新招了十名侍女——且全是伺候冯翺的。厨子曹定听命于她，连原先的管家婆也被收买，唯老管家谷启一人对冯翺忠心不二。”
“我想起来了！”独孤凛眼睛一亮，“师父昨日特地问了冯吾府中仆役情形，又独留谷启问话。原来那时你便已断定，谷启才是能提供真线索之人。”
纪无忧不介意他的打断，耐心颔首道：“初见曹定、谷启、谷潘氏三人时，只有谷启腰板挺直，不惧叶如威势。所以我才询问了冯吾，以求印证。”
她将话题引回正轨，继续道：“随后我们见了那十名侍女。她们身形不矮，肩宽腰窄，脊背挺直如松。更重要的是——”她顿了顿，目光微凝，“她们右手拇指、食指及虎口处皆有厚茧。”
徐辉耀好看的眉宇倏然蹙紧。他想起纪无忧当时逐一拉起侍女双手的动作，以及那些曾觉得古怪的问话——
“耕田吗？”
“织布吗？”
“原来如此。”他恍然低语，“耕地用锄，织布用纺，皆会在同样的位置留茧。但……她们的回答皆是否定的。”
“所以第三样才是正解。”纪无忧素来慵懒平和的声线此刻覆了层薄霜，“那是刀剑留下的茧。她们都是习武之人。且从身板气息判断，绝非寻常武者——”她擡眼，一字一句道，“确切地说，与当年的大理寺八卫不相伯仲，甚至……更胜一筹。”
此言一出，徐辉耀与独孤凛俱是一震。只有林羽有些不明所以。
纪无忧还是纪若卿时，曾在大理寺协理案件，与八卫情同手足。
那八人分使刀、剑、弓、枪、锤、匕、伞、毒，无名无姓，只以兵器为号，个个身怀绝技，隐于暗处查探。
纪氏之变后，八卫被派出运行任务，接连死伤惨重——“刀”、“剑”、“枪”、“锤”、“伞”五人战死，“弓”、“匕”、“毒”三人生死未卜。
这向来是纪无忧心中不可触碰的禁忌。徐辉耀自知晓她身份起，从未提及此事。今日她主动提起，他心痛如绞的同时，更觉此案与道观幽灵案、野狼王案一般，背后皆有一个巨大黑影——而且那黑影正在步步逼近。
“叶如……究竟是什么人？”独孤凛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声音有些发颤。
纪无忧沉吟片刻，道：“可以断定的是，她绝非渔夫之女。所谓的儿子冯吾也很可能非她亲生。她入冯府，也不是因为什么旧日婚约。”她眸光渐深，“她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取冯翺性命。但如此一来，便生出新疑问——叶如为何要派曹定投毒？”
徐辉耀瞳仁微闪，适时接话：“放着十名训练有素的杀手不用，反倒派一个胆怯的厨子行事，确实古怪。”“正是。”纪无忧把玩手中茶杯，釉色在她指尖泛着冷光，“叶如不是寻常人，不可能不知道管家发觉她与曹定私情。且曹定投毒后必遭调查，供出她只是时间问题。”她顿了顿，“事实也证明了确实如此。”
徐辉耀按压太阳xue，迫使思绪转动：“方才在堂上，叶如干脆认罪，毫无反抗，而且大笑不止，似在求死。这说明她早料到了这个结果，是故意为之。”
独孤凛满脸困惑：“这……究竟是为何？”
纪无忧极轻地叹了口气，如羽毛拂过心尖：“派人投毒，说明她必须取冯翺性命。情愿赴死，是因为她愿为此付出代价，不愿茍活。”她擡眼，眸光清冽如寒潭，“对于她而言，任务与情感就像天平的两端。为了维持平衡，她才作此选择。”
徐辉耀唇角牵起苦涩的弧度：“她爱上了冯翺。但为了任务，又不得不杀他。”
纪无忧不置可否，将话题转回：“再说第三人的身份。叶如将十名杀手安插在冯翺身侧，但韩沁儿却是冯翺亲自带回的第十一人，也是唯一一个不受她掌控的。如果你们是叶如，会允许这般变故存在吗？”
独孤凛笃定摇头：“不会。”
“我也不会。”林羽沉声道。
纪无忧颔首：“只有一种解释——叶如发觉韩沁儿不是变故，对她的计划构不成威胁。”她顿了顿，字字清晰，“换言之，她发觉韩沁儿也要杀冯翺，至少也对冯翺怀有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