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神之泪(一)】
一转眼,便是两个月。
冬去春来,云端城的街巷渐渐染上新绿。纪无忧每日寅时起身熬煮糖浆,待到辰时开门,已有熟客候在檐下。椰汁虾羹炖得浓白鲜甜,甜蟹汤更是供不应求,连知府刘峰都遣人来问过方子——自然是被她笑着婉拒了。
徐辉耀晨起寻道,暮归上表。书房案头堆起半尺高的折子,天子求道心切,他便将寻访见闻如实写下——哪座山有古观名道,哪条溪流传过仙踪,事无巨细,一一呈报。独孤凛偶尔瞥见那摞奏疏,总要摇头叹气,说辽王殿下如今倒要成了大羲第一道士。
冯吾每隔三日便出诊。他怕光,只能乘着夜色出府,归来时天际往往已泛鱼肚白。云州百姓不知他身份,只晓得有个总穿黑氅的小神医,专治疑难杂症,诊金随意——给几个铜板不嫌少,给一篮鸡蛋也照收。
独孤凛和林羽两头跑。糖水铺缺人手时帮着端碗收银,医馆忙不过来时便帮着抓药碾磨,皆是早出晚归,皆是忙碌非常。
到了三月中旬,又是一年春好处。
朝廷的旨意是晌午时分送达驿馆的。宣旨太监的态度较比前一回更好了些,宣读完制书,满面堆笑地说了几句恭喜的话,揣了赏银便匆匆回京复命去了。
留下满屋寂静。
天子褒奖辽王修道立功、破获夜郎惨案、戳败谋反阴谋、查明重臣之死,桩桩件件皆彰显其才其忠,遂赏金银绸缎若干给诡案调查司。
升官发财本是好事,可这一道旨意,却实在让人高兴不起来。
因为制书的最后一行赫然写着——
普信道士已不满足天子长生之求,命辽王出海,寻访仙山。
独孤凛看了整整五遍,才敢确信这是真的。
林羽直摇头,连说了四五遍“荒谬”。她极少这般失态,可见着实是被这荒唐圣命气着了。
徐辉耀只是叹了口气。
他立于窗前,望着暮色中枝头初绽的嫩芽,久久不语。月光在他侧脸镀了一层薄金,却照不进那双幽深的眼。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天子一心修道,追逐这些虚无缥缈之物。朝政把持在裴恕手中,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纪无忧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要为纪氏平反、为林氏昭雪,所缺的绝不仅是勇气——直白地说,还有权力。
站在朝堂之上、剑指jian佞的权力。
为此,他必须重返朝堂。
他本已厌倦那金碧辉煌的牢笼,厌倦那些冠冕堂皇的权术,厌倦皇子这个身不由己的身份。他只想做个逍遥闲王,看山看水,画几幅不登大雅之堂的画,与爱人知己饮酒夜话。
可是经历了这许多之后,知晓了纪无忧的过往,知晓了林羽的冤屈,他改了主意。
然而眼下的形势,不容乐观。
裴恕若彻底大权独揽,皇八子徐辉烨便会入主东宫。届时,一切都将太迟。
所以在那一刻到来之前,他只有一条路可走——
重新得到天子的欢心。
这也是这两个月以来,他捏着鼻子四处寻道上表的原因。每一次落笔,都是一次违心。每一次呈递,都是一次煎熬。
但他别无选择。
这一次也一样。天子要他寻仙,他便只能寻仙。不仅要寻,还要寻出个结果来。
纪无忧走到他身后,默默握住他的手。
徐辉耀回过神来,缓缓一笑,将她微凉的手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
如此又过了半月。
四月初,春深。徐辉耀整理行囊,再度启程。这一次是出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