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神之泪（四）】
渔船二层布局颇为简单。
自船尾甲板拾级而上，迎面是一条笔直走廊。左右两侧各五间卧房，房门相对，沉默地注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右手边尽头是厨房，左手边尽头则是间茶室——炊烟与茶香本不兼容，却在这方寸之间相安无事。
此刻，秦无问的尸体便安放在厨房里。
冰冷灶台旁，他仰面躺着，面色青灰，双眼微睁。
纪无忧俯身，纤指轻轻翻开尸体的眼睑，眸光专注，神情平静。
林羽立在身侧，语速飞快，条理清晰：
“杜鸣抢了右手边第一间，秦无问住左手边第一间。”
“右手第二至第五间，依次是颜秋风、祁贯虹、宗政洛、耿延寿。”
“左手第二间住着商仲，第三间是姐姐和我，第四间是徐辉耀——”
她顿了顿，瞥了一眼角落里面色青白的人：“吐得晕头转向的独孤凛，住第五间。”
话音落下，她将手中纸张递到纪无忧面前。纸上简笔画着房间分布，线条干净，标注清晰，一如她平素的作风。
“喂喂喂——”独孤凛从角落探出脑袋，“‘吐得晕头转向’这几个字是多余的……”
他对着林羽有气无力地抗议，换来后者一个白眼。
纪无忧接过图纸，唇角微微一扬，朝林羽投去赞许的目光：“辛苦了。”
林羽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开心。
徐辉耀已将尸体的手轻轻放下，直起身道：“尸体尚未腐烂，尸斑未扩散且不明显。死亡时间应在两个时辰至六个时辰之内。”
纪无忧在一众面如土色的人注视下，泰然自若地掰开了尸体的口鼻。她动作从容，像在做一件稀松平常的事，看得在场的人眼皮直跳。
“面部微红，口鼻处有细微白色泡沫。”她擡眼，声音清泠如泉，“无其他外伤，也无防御伤——是溺死。”
“溺死？”颜秋风凑近一步，扫了眼尸体，“如果尸体是从海里捞上来的，倒有可能是自杀。但出现在甲板上，便只能是有人将他的头按进水里，然后一走了之。”
“正是。”纪无忧点头，“有人杀了他。”
“这还用说吗！”
杜鸣的吼叫声炸裂开来。他脸上那堆横肉因惊惧而不住地弹跳，整个脑袋活像一只猪肝色的大肉球，抖得五官都挤作一团：“一定是那个扎我一刀的混蛋杀了我兄弟！你们不是官儿吗？是官就快把他揪出来！”
“等等，等等——”祁贯虹搓着手，堆起满脸笑容望向徐辉耀，那笑容里带着生意人惯有的谨慎与试探，“这位公子方才说死亡时间在两个时辰到六个时辰内。可那段时间我们都在房间里啊，怎么可能杀人？”
徐辉耀眸光微凝。
他脑中迅速回溯时间——
杜鸣遭袭，是昨日下午酉时三刻。距现在正好六个时辰。当时所有人——包括耿延寿——齐聚在杜鸣房中，无人离开。
一个时辰后，戌时三刻，杜鸣苏醒，发狂纵火，众人合力扑灭。随后商定各回房间，由自己和独孤凛分守走廊两端。
此后一整夜，直至方才发现尸体，没有任何人从房间里出来过。
他看向独孤凛，对方眼中是同样的了然。
纪无忧瞧见他二人神情，心中已明了七八分，却还是问了一句：“你们确认，一夜都无人出过房间？”
“绝对没有。”独孤凛重重点头，随即又觉得一阵眩晕，赶忙扶着墙，稳住身形，“我看了一会儿师父掌舵就回去守着了。因为晕得要死，根本睡不着，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要是有人出来，我肯定能看见啊。”他喘了口气，“清晨时，辽……徐公子见我脸色太差，让我出去透透气，我这才去甲板上转悠了一圈。”
徐辉耀补充道：“我也一夜未阖眼。夜里我二人轮流回房解手，间隔极短，确实未发现任何人离开房间。”
“在推定的死亡时间内无人能行凶？”颜秋风听到这里，仰头哈哈大笑，酒意都醒了大半，“我当了半辈子捕快，还从没见过这么古怪的案子。难道凶手隐身了不成？”
“还有一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