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胄城堡的悲鸣(一)】
船靠岸时,正是辰时三刻。
东海郡的码头比纪无忧想象中要冷清许多。按理说,这是东部最大的港口,纵使不比南疆繁华,也该有商贾往来、渔船穿梭的热闹景象。可放眼望去,码头上只有三三两两的搬运工蹲在木桩旁晒太阳,几艘破旧的渔船歪歪斜斜地泊在岸边,连桅杆上的旗帜都耷拉着,像是没了生气。
海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咸腥的潮气。纪无忧站在船头,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城墙轮廓,心中莫名涌上一丝不安。
“想什么呢?”
徐辉耀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目光也望向那座城。
“没什么。”纪无忧收回视线,“只是觉得这地方……太静了。”
“静?”徐辉耀挑了挑眉,“海上仙山,世外桃源,不就是要静才好?皇上派我来寻访仙人,若这里热闹得像菜市口,仙人早该被吓跑了。”
纪无忧听得出来,这是他惯常的幽默讽刺。
“我说两位,别在这儿吹风了。”独孤凛从船舱里走出来,身后跟着林羽,“咱们赶紧下去吧,我吐了这些日子,实在是一秒都不想待了。”
林羽走到船舱门口。
她穿着一身素淡的青衣,头发只简单地挽了个髻,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怎么了?”独孤凛轻声唤道。
林羽像是被惊醒,勉强扯了扯嘴角:“我没事。”
她擡步走上甲板,脚下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码头上那些搬运工听见动静,擡头看过来,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而过,又低下了头,继续晒太阳。
没有人认出她。
林羽站在船头,望着这座岛,眼眶渐渐泛了红。
“父亲……”她喃喃地唤了一声,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她想起离开东海的那一日。父亲站在码头送她,彼时她出门游历,父亲笑着说:“去吧,阿爹等你学成了回来。”
她笑着应了,满心都是对广阔江湖的憧憬。
可她父亲没有等到她回来。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敢想起东海。
她不敢想那片海,不敢想那座城,不敢想府中那株她亲手种下的海棠。她做起了侠盗,做起了梁上君子,偷富济贫,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冷漠的、疏离的、与过去毫无瓜葛的人。
后来她遇到了纪无忧,加入了诡案调查司,历经一个又一个诡案,直到此刻再次踏上这片土地,那些被她死死压在心底的记忆,像潮水一般涌了上来。
父亲的笑,母亲的泪,弟弟的顽皮,妹妹的娇憨……还有那扇府门,那株年年春日都会开满粉色花朵的海棠。
一切都没了。
林羽的手微微颤抖,身子也有些摇晃。
就在这时,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温暖而干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林羽擡起头,对上纪无忧那双沉静的眼睛。
“别怕。”纪无忧轻声说,声音一如既往地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稳稳地落在林羽心里,“我在。”
林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泪水逼了回去,然后反握住了纪无忧的手。
“我没事。”她说,声音沙哑,却比方才坚定了几分,“真的,姐姐,我没事。”
纪无忧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徐辉耀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目光微微闪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