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村惨案（三）】
徐辉耀瞥了一眼坐在祠堂石阶上的独孤凛，额角的青筋跳了跳，生生忍住，转向纪无忧，压低声音道：“这下可好，这尊大佛非要亲眼瞧瞧你的本事，怕是轻易不会挪窝了。”
纪无忧正望着远处后山的轮廓出神，闻言眨了眨眼，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困扰：“瞧便瞧吧。又不会少块肉。”
徐辉耀反应了一下，忽然凑近了些，眼神里带着点狐疑，压低声音：“等一下……你该不会是……故意引他留下的吧？”
纪无忧侧过脸，唇角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一个备受皇室宠爱、身份显赫的少年督察使，说是‘随意游览’，偏偏就‘游’到这刚刚发生灭村血案的穷乡僻壤来，身边连个像样的随从都没有。殿下，你信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荒芜的村落，“这村子名唤荷花村，可你看，方圆数里，哪有半朵荷花？这种借口，与那几个声称‘看风景’的外来人，岂非同样可笑？”
徐辉耀眯起眼睛，眼中锐光一闪：“你的意思是……他来此，绝非偶然。甚至，可能与那四人的目的……有所关联？”
“不错。”纪无忧声音清泠，却掷地有声，“依我看——”她擡手一指，“与后山有关。”
---
午后，一行人踏上了进山的路。
徐辉耀、纪无忧与独孤凛走在前头。李峰带着一队衙役跟在后面，个个神情紧张，如临大敌。
胡四确实没有说谎。山路崎岖，沿途景象荒凉得令人心头发怵。目之所及，不见飞鸟走兽的踪迹，甚至连虫鸣都没有，只有杂草在热风中无力摇曳，一片死寂。
“没有鸟兽，也没有花蕊，就连杂草都是枯黄的。但现在是夏日，正应该是生命疯长之时。”纪无忧撚了一根草在手里，低声道。
徐辉耀走在她身侧，闻言环顾四周，眉头紧锁：“这样的地方，胡小飞竟然隔三差五就要来一趟……他到底图什么？”
纪无忧微微一笑，并未直接回答，转而道：“没有生命迹象的地方，要么水土有毒，要么空气有毒，抑或二者兼有。”她停下脚步，看向徐辉耀，“殿下可还记得那些村民尸体的情状？面容发青发黑，胸背手足颜色晦暗，手脚皮肤粗糙，厚茧丛生——这些，皆是长期接触特定矿物质毒气的表征。说明他们日常饮用的水、呼吸的空气中，早已混入了矿毒。”
徐辉耀恍然，这才明白她早晨在祠堂对着尸体仔细端详时，原来已看出了这层关窍。只是……仅凭几眼观察，便能如此笃定地判断出“矿物质中毒”，这份眼力和见识，未免过于惊人了些。
他心中疑问翻腾，还未问出口，旁边的独孤凛却已挑眉，带着几分审视开口道：“京中那些积年的老刑官，验尸时也未必有这般利落的判断和自信。你……倒是有几分真本事。”
纪无忧偏头看他，展颜一笑：“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我不过是书读得杂些，懂得自然也就多些。”
徐辉耀沉吟道：“如此说来，胡小飞频繁进山，莫非就是为了这山中可能蕴藏的矿脉？”
纪无忧拨开挡路的枯黄藤蔓，步伐不急不缓：“若矿毒泄露已持续数十年，胡四这般年长的村民，恐怕早已毒发身亡。可据我观察，村民体内矿毒累积的程度，显示中毒时间不到十年——”她顿了顿，“胡小飞是八年前来到荷花村的，基本吻合。”
她继续分析：“村民们虽饮用可能受污染的水，呼吸含毒的空气，但终究不常深入毒源所在。胡小飞则不同，他频繁进山，长年累月直接暴露在矿毒最浓郁的环境中，毒素在体内不断沉积，直到某一日……”
徐辉耀脚步一顿，接口道：“骤然发作，于是脸色青黑，下肢瘫痪。”
纪无忧轻轻点头，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身侧的独孤凛。只见他正低着头，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石子，神色难辨，不知在想些什么。
众人继续前行。
渐渐地，脚下的景象有了变化——杂草虽仍是枯黄色泽，长势却反常地茂盛起来，远比山脚处那些半死不活的草要蓬勃得多。
徐辉耀吸了吸鼻子，眉头微蹙：“好像……有股怪味。是矿石散发出来的？”
纪无忧又随手拔起一簇茂草，仔细看了看，摇头道：“矿石本身大多并无特殊气味。殿下闻到的，恐怕是动物粪便、以及某些尸体腐败后残留的气息。”
她说着，将那簇草递到徐辉耀眼前，指尖点着草叶根部，“瞧，这些草之所以长得异常旺盛，是因为土壤中有充足的‘养分’。仔细看，草根处还沾着些未曾完全分解的禽类粪便和细碎羽毛。”
徐辉耀看着几乎戳到自己鼻尖的草叶，以及上面那些不甚雅观的残留物，嘴角抽了抽：“……确实。”
“噗——”一旁的独孤凛忍俊不禁，“没想到纪顾问不光精通验尸断案，连这‘五谷轮回’之物也颇有研究。连是什么畜生的‘遗泽’都能分辨得一清二楚，真是……学识渊博啊。”
纪无忧闻言，竟转过头，冲他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脸上甚至还带着点被夸奖后的欣然：“学无止境嘛。粪便之中，往往藏着许多关键信息，比如动物的种类、食性、健康状况，甚至……”
她一本正经地开始科普。
独孤凛：“……打住！”
他擡手制止，眼神里透出几分不可思议。这女子的脾气好得离谱，听不出好赖话，还能一脸天真地向他科普这种有味道的话题。
纪无忧从善如流地停下话头，转而看向后方气喘吁吁的李峰：“李大人，麻烦让衙役们在这附近仔细搜索一番，看看有没有家禽牲畜的尸体或残骸。切记，要搜得仔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