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君望自小被家里宠着惯着,现年已十八,性情却还是有些孩子气。
活泼爱闹腾,总是没心没肺乐呵呵,见人自来熟。
“诶,你快说说啊,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纪君望将点心盒子推到凤醉秋面前,眨巴着笑眼催促她给答复。
凤醉秋哭笑不得,转头看向沐青露:“他跟谁都这么……那什么?”
这就叫书到用时方恨少。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形容,竟词穷了。
沐青露将睡着的小侄女交给家仆,在凤醉秋身旁跻身而坐,笑得见牙不见眼。
“要分人的。他方才说了,若你如今长得不如小时候好看,那他绝不会提小凤凰簪花半个字……”
话音未落,纪君望拍桌笑嚷:“露姐你也太不江湖了!这就把我给卖啦?”
“轻点儿!仔细把我们星儿给吵醒了。”
沐青露嗔瞪他一眼,对家仆挥挥手,示意赶紧将孩子带回房去睡。
笑闹过后,沐青露替凤醉秋斟了果茶,又善尽主家之仪,正式为双方引见。
凤醉秋和纪君望在多年前曾有过一面之缘。
两人其实谁都知道谁,只是不曾正经八百地结交过。
利州人惯来直爽。
大家年岁相近,加上有沐青露穿针引线,很快就不生疏了。
凤醉秋将信将疑地确认:“那簪花,真在你手上?”
“在我朔平家中。我精心保存好多年呢。嗨呀,若早知道这次来循化会遇见你,我就该随身带着!”
纪君望说得个眉飞色舞,叫人难辨真假。
“只要你一句话,认了这门婚约,我转头回家拿了就上赫山找你去!”
凤醉秋轻飘飘乜他:“劝你别作死。赫山是军机重地,擅闯者不问情由,就地诛杀。”
纪君望讪讪摸了摸鼻子:“知道,知道。我就这么一说。”
“阿秋你别理他,越理他越来劲。这家伙是来循化赶火舞祭热闹的,近几日都赖在我家客院。”
沐青露笑吟吟接过话茬。
“成天领着我家孩子们疯折腾,带得那一个个的,晚上不睡白天不醒。要不是泽哥拦着,我恨不能一天照三顿地揍他。”
纪君望双手合十,笑嘻嘻告饶:“露姐,留些颜面。我这正磨着跟人讨婚约呢,你多说点我的好。”
沐青露挥挥手:“去去去。你有什么好?成天就知道玩,阿秋才瞧不上你。”
凤醉秋听得直发笑,又有些好奇不解。“他来循化,怎么不是住在敬家?”
朔平纪家与沐家虽交好,却无血脉亲缘,倒是与循化敬家是表亲。
到底是纪君望自己的事,沐青露不好越俎代庖,便睨了纪君望一眼。
纪君望笑容顿失,咬牙冷哼:“我与敬慧安那贼子势不两立!”
敬慧安可不止是他表姐,还是都督府留府长史。
官阶与凤醉秋相当,实权还挺大。
这纪家小少爷居然在背后骂敬慧安是“贼子”?
两条腿不够打的啊。
凤醉秋噗嗤笑出声:“你这是与敬大人结了多大仇?”
“一个头两个大那么大的仇。”
纪君望哼了又哼,显然很是苦闷。
“算了,提起她我就来气,换个话题。”
他既不愿意多说,凤醉秋倒也不过分好奇别人的家事,于是依言换了话题。
“那还是来说说我的小凤凰簪花吧。谁给你的?”
纪君望狡黠眨眼:“自是青霜姐给的。”
凤醉秋笃定摇头:“不可能。”
“怎么就不可能了?”
“因为你不够丑。”
凤醉秋也不管他满眼的疑惑,接着道。
“别想唬我。老实说,到底谁给你的?”
见蒙不住她,纪君望就一五一十讲了来龙去脉。
当年沐青霜之所以拿走凤醉秋那枚小凤凰簪花,是因凤醉秋与她的小堂妹沐青霓打闹,将沐青霓弄哭了。
沐青霜拿小簪花回去哄沐青霓,告诉她有了这东西,凤醉秋就不会再欺负她。
过了几年,沐青霓无意间翻出这东西,想起童年旧事,便又拿去逗自家小侄儿沐霁昭。
诓说帮他订了个漂亮姑娘,就是青梧寨的凤家姐姐。
之后有一回纪君望来循化玩,带来两盒朔平特有的水晶团子。
一群小孩分下来,还剩三颗。
小沐霁昭灵机一动,就与纪君望谈条件,说他愿意拿漂亮姐姐的婚约换其中两颗。
“就这样一波三折到了我手里的。这就叫‘千里姻缘一团牵’!”纪君望拍腿大笑。
沐青露也是头回听说这其中详情,忍不住笑得东倒西歪。
“牵个鬼,得空给我还来!”凤醉秋以掌扶额,忿忿不平。
“我堂堂凤统领,在沐霁昭那小萝卜丁眼里,居然只值两颗水晶团子?!”
那小家伙,实在太不识货了!
*****
所谓婚约,不过是一群熊孩子胡闹瞎说的,其实谁也没当真。
但既知道东西在纪君望手中,凤醉秋当然得要回来。
“不行。我可是花了两颗水晶团子,光明正大换来的。”
纪君望理直气壮,半点没有成人之美的君子品德。
“你想要回去也可以。但你是不是该公平些,拿东西来与我换?”
凤醉秋好气又好笑:“你想要什么?”
“其实吧,若真要按我本心,我还是想要婚约的。”
纪君望始终没个正形,让人看不出他是认真还是玩笑。
“实不相瞒,阿秋你长得好看,性情也好相处,我很是喜欢。”
“一边儿去。我比你年长,阿秋也是你叫的?”
“好的,秋姐姐。”
凤醉秋倏地后仰,瞠目鄙夷:“秋姐就秋姐,奶声奶气叠字做什么?!”
“称呼亲昵才好培养感情啊!”
纪君望好像寻到她的死穴,一声接一声没完了。
“秋姐姐,秋姐姐……”
那话尾还甜腻腻往上飘,故意得很。
凤醉秋浑身鸡皮疙瘩猛蹿:“闭嘴!再发嗲,我一拳捶扁你。”
纪君望像个奸计得逞的顽童,咬了口点心还止不住笑。
凤醉秋轻瞪他,打起了商量:“你换个正经些的条件。”
一直在旁笑看热闹的沐青露咳了两声:“君望,差不多得了。有事说事,别再胡闹。”
纪君望便敛了嬉笑模样坐正,庄重起来。
“凤统领,我能去你麾下当差吗?不问你讨官,做个寻常小武卒就行。”
凤醉秋愣住:“你是疯了吗?”
朔平纪家五少爷,放着富贵逍遥的好日子不过,要到她手底下做小武卒?!
话都说开了,纪君望也就不再东拉西扯。
“其实吧,我这也是被敬慧安逼得不行了。她见天跟我家里人叽叽歪歪,闹得我全家都跟着魔似的,非要让我去考官。”
可惜纪君望跟凤醉秋差不多,天生就不是能静下心读书的那种人。
他也不是没下过功夫。
面对一大家子突如其来的亲切期许,他强忍心中不适,也过了好几年学海无涯苦作舟的日子。
可惜不适合就是不适合。他接连两次应考都没中,彻底没了心气儿。
原本以为家人自小偏疼他,他既已尽力却无果,家中应当不会再强求。
可表姐敬慧安对他这事执念极深,每次都在他家里人要松口时跳出来一顿劝。
纪君望咕噜噜灌下整杯果茶。
“强扭的瓜它不甜啊!我就不懂敬慧安为什么非要追着逼我。”
他不是没与敬慧安交心谈过自己的想法与痛苦。
但敬慧安始终不能理解,只说他懒怠不求进取,还让家里更严厉约束他。
气得他再不想与这多事的表姐打交道。
沐青露无奈笑叹:“敬大人是强硬了些,但也是真心为纪家打算。”
朔平纪家算典型的“富而不贵”。
纪家最重要的产业是几大马场。
卖给中原达官贵人们的宝马良驹,那只是小打小闹。
长期为朝廷各军府供应战马,才是纪家富甲一方的关键。
前朝时,利州人与中原隔阂颇大,只认利州为家邦,不爱理会中原事。
那会儿纪家也为朝廷供应战马,却纯当生意在做。
后来复国之战时,纪家出了个山地名将纪君正,成了大周朝的开国功臣之一。
这事对纪家有利有弊。
目前除纪君正外,纪家在朝中再无旁人。
敬慧安希望堂弟纪君望能考官走仕途,显然是在为纪家考量长远。
毕竟独木难以成林,这是亘古不变的天然准则。
从前利州有沐家强势坐镇,纪家与沐家世交深厚、攻守同盟,家里有无人为官为将,都无大碍。
如今大周立朝十余年,利州局面早已和从前不同。
纪家再不将目光放得长远些,总有一天会成为别人蚕食鲸吞的对象。
“我知道她是好意,可我天生就不是舞文弄墨那块料。她再怎么逼我,我读不下去就是读不下去。”
纪君望疲惫苦笑,可怜兮兮地望着凤醉秋。
就像是望着根能渡他自苦海生还的浮木。
“方才听说你来了,我就想着,赫山的近卫武卒怎么也是份正经差事。若能跟着你混,家里人至少不会再围着冲我嘤嘤嗡嗡了。”
凤醉秋抿了口果茶:“赫山的差事,你恐怕不适合。”
“怎么就不适合了?!我很能打的!”
“这几年,赫山其实并没有外间以为的那么平静。”
凤醉秋如实相告。
“我麾下武卒,当的是把脑袋别在腰带上的差。你是金尊玉贵的纪家小少爷,只为躲读书考官这么点麻烦,就去过这种日子?没必要,你家里也不会同意。”
“家里我自会去说,绝不给你添麻烦。”
纪君望保证完,又倔强较劲。
“你若不肯收我,那我还问你讨婚约。”
临近午饭时,两人依然没能达成共识。
凤醉秋想了想:“这样吧,你去求赵大人。若他同意,我就没二话。”
*****
近午时,沐家的饭厅里热闹起来。
赵渭与沐青泽谈得很顺利,进饭厅时心情大好。
环顾厅内,见摆了三桌一样的饭菜,其中一桌已齐刷刷坐满十二个小孩儿。
他不禁有些惊奇:“沐家可真是……枝繁叶茂。”
沐青泽笑答:“倒也不全是沐家的孩子。”
正说着,沐青露也领着纪君望进了饭厅来。
二人与赵渭相互执礼,大家通过姓名身份,免不得要客套寒暄两句。
随后进来的凤醉秋没有打扰他们说话。
她看到那桌孩子,忍不住感慨一笑。
循化有个风俗:小孩儿若能常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大便能长命百岁、衣食无忧。
循化人情亲厚,各家都愿招待。
有些孩子大胆不怯生,今日与哪家同龄小孩儿玩,到点便去蹭哪家的饭。
慷慨又热情的沐家向来最受孩子们欢迎。
凤醉秋和哥哥凤凛冬小时也没少进这间饭厅。
“还是老样子,”凤醉秋对沐青泽笑道,“这也就是沐家家大业大,不然早给吃垮了。”
沐青泽哈哈笑,倒也不否认:“正是仗着家大业大,才敢长年累月这么敞开迎客啊。”
他俩相谈甚欢忆往昔,赵渭插不上话,心情顿时不太美妙,干咳了两声。
凤醉秋这才给了他个眼神:“赵大人,多喝热水。”
这关心来得太过敷衍,赵渭心酸到直发梗。
他再次确认,自己定是全天下最卑微的那个“被喜欢的人”。
*****
吃饭时,凤醉秋虽在与沐家人谈笑,其实根本心不在焉。
其实她挺感谢纪君望的。
方才在暖阁,有纪君望与她说笑些有的没的,免了她胡思乱想、伤感失落。
可惜也就好了那么一会儿。
此刻再看到赵渭,她的思绪心神不免又起烦乱。
她对赵渭并不算十分了解。
心动了就争取,所押注的无非是自己的感情。
当时只想着,哪怕最后发现这个人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好,愿赌服输,一拍两散就完事。
可如今她突然发现,赵渭或许没什么不好,却极有可能只是在与她虚与委蛇。
这才真是情何以堪。
比被“当场拒绝”或“磨合失败走不下去”这两种情况,都要难堪百倍。
以凤醉秋的性子,本该直截了当找赵渭问清楚。
可她心里乱,又当着这么多人,一时不知该从何问起。
甚至不知该不该问。
若赵渭承认是虚与委蛇,两人今后如何共事?
若只是她想多了,误会一场,那问出口后,多少也有点伤人。
进退两难,实在棘手得很。
*****
这顿饭,凤醉秋吃得恍恍惚惚,赵渭也是浑身不对劲。
凤醉秋自打进门时说了那句“赵大人,多喝热水”后,全程再没正眼看过他。
倒也不是不理他。
偶尔他将话题带到凤醉秋头上,她便一板一眼地应答。
没精打采,笑容也见勉强。
说不清为什么古怪,总之就是古怪。
毕竟是在别人家做客,饭厅里又这么多人,赵渭也只能佯装无事,暂且忍着不问。
吃过午饭,大家用了半盏茶,就去花园散步消食。
纪君望逮着机会凑到赵渭身旁,嘀嘀咕咕说出了自己的请求,又拉上沐青泽帮腔。
赵渭笑笑:“近卫归凤统领管,怎么问到我这里来了?”
“她说只要你同意,她就没二话,”纪君望恨不得拍着胸脯保证,“赵大人,我真的可以。”
说完,求助地瞥向沐青泽。
沐青泽想了想,抬手示意:“玉衡,借一步说话。”
赵渭与他走到廊檐下站定,余光瞥着不远处和几个孩子玩闹的凤醉秋。
沐青泽低声道:“州府不是正在为赫山甄选工匠吗?这小少爷在利州人面宽,三教九流都有几分交道。这些工匠交到他手里,可疑的生面孔混不过他眼睛。你既决心在利州扎根,用他是方方面面都恰好。”
军械研造司自成体系,官面上超然于利州政局,同时也几乎与本地百姓没有交集。
如此虽减少了很多风险,却也造成了如今困境。
“玉衡,你是聪明人。此次循化学政所提的条件,背后少不了布政司柳仁的影子。他们是想让你知难而退。”
沐家虽已久不涉足利州官场,但消息并不闭塞。
“朝中有些人主张用夏骞来制衡你,柳仁是赞同这个主张的。他将来能对你使绊子的地方还多。”
近几个月,柳仁一直在暗中帮夏骞拓展利州人脉。
若赵渭不积极应对,夏骞很快就会建立起自己的关系网。
在公务上,都督赵萦与柳仁利益一体,显然会偏向他多些。
有道是天高皇帝远。
若无州府的全力支持,赵渭与仁智院众官便是有通天之能,光靠京中远水不解近渴,早晚也要举步维艰、处处碰壁。
将来要是真与夏骞、柳仁撕破脸,赵渭就会陷入孤掌难鸣的境地。
如今的沐家在利州虽余威犹存,到底不比从前。
沐青泽虽有意与赵渭共进退,但沐家也不过是在自救。
大家互利罢了,沐家能给赵渭提供的臂助十分有限。
若再有纪家加入同盟,局面顿时大好。
“用了纪君望,纪家与你赫山多少算有了关联,就不至于轻易被别人拉拢了去。如此,再去纪家谈联合分担官学开销,也就很容易了。”
赵渭颔首:“青泽兄所言极是。只是这位纪少爷来得太突兀……”
都督府留府长史敬慧安是纪君望的表姐。
这关系颇耐人寻味。
若纪君望是都督府往赫山安插的人……
*****
与沐青泽说完后,赵渭走到纪君望面前:“话说在前头,凤统领的武卒训练,可不轻松。”
纪君望道:“我不怕,再苦也苦不过读书。赵大人这意思,是同意了?”
赵渭笑着揉了揉眉心:“若你家中无异议,那便来吧。”
纪君望大喜,乐滋滋跑向凤醉秋:“秋姐姐,赵大人同意了!”
凤醉秋闻声回头,抬脚虚虚踹他。
“我再说一遍,秋姐就秋姐!你再黏黏糊糊叠字,等你到了赫山,我就帮露姐完成心愿,天天按三餐揍你!”
纪君望倒是不怕她:“反正赵大人同意了,你不能反悔。”
凤醉秋是没打算反悔。
但脸色铁青的赵渭却准备反悔了。
“我想了想,赫山诸事从简,纪家小少爷金尊玉贵养大的,怕是不能适应。”
“我不是!我没有!我可以!”纪君望急得一蹦三尺高。
“赵大人怎么能出尔反尔呢?!你信王府三公子不是更金贵?你在赫山都待得住,那我也待得住!”
凤醉秋无奈笑笑:“别跳。赵大人逗你的。”
赵渭直视着她:“谁逗他了?我认真的。”
凤醉秋随口劝道:“答应了又反悔,这可不君子。”
赵渭挺直腰身,义正辞严:“错。我这正是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这小子,看起来就很像要挖他墙角的样子。
凤醉秋歪头端详他片刻,语带试探。
“就当帮我解个围?若不让他去,他就要拿着小凤凰簪花问我讨婚约的。”
霎时间,赵渭眼底汹涌起暗色,那叫一个醋海生波啊!
“原来我的预感没错。”
这小子不是“很像”,是“果然”!
果然是来挖他墙角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