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场接一场的火边擂,一双双有情人相继当众定情。
围观者鼓噪打趣、调侃道贺,雷动般的欢声直搅得山中鸟兽也不得好眠。
烈火酒肉,月下放歌,将心中情意袒露在众目睽睽下,从擂台上牵走自己此生最亲密的那个伴侣。
一代代青梧寨人,便是在这样平凡又热烈的人间烟火夜里生生不息。
火边擂的场地旁,少女兰弯弯抢过铜锣拎在手中,用力敲了三下。
众人听到铜锣声响,便暂停了笑闹。
兰弯弯的丹凤眸噙笑上挑,明晃晃写着看热闹不嫌事大。
“在场各位阿哥阿弟,下一场可是我凤家秋姐姐开的擂。快来快来,机会难得啊!”
兰弯弯比凤醉秋小两三岁,长了张小家碧玉的清秀脸蛋,性情却外向得很。
她颇有点人来疯,最喜欢在这种场合带头起哄。
凤醉秋闻言猛地转头看过去。
于公,赵渭是军械研造司最不容有失的核心,凤醉秋对他有卫护之责;
于私,她既带赵渭在自家老祖母面前过了明路,便是认定了,不会三心二意再看别人。
所以她根本没想过要在今夜开火边擂。
她隔空冲兰弯弯挥了挥拳,笑斥:“别闹,谁跟你说我今夜要开擂了?”
兰弯弯从小就爱招惹行走不便的凤凛冬。
但稚龄懵懂时不会拿捏分寸,明明是想亲近,做出的许多事却像在欺负人。
为这个,她没少被凤醉秋追着打。
如今两人都长成大姑娘,提起“儿时恩怨”都是哈哈大笑,倒也不记仇。
但她当初被凤醉秋揍狠了,导致如今一看凤醉秋做出挥拳头的动作,心里就本能发憷。
她蓦地打了个激灵,笑脸转僵,慌忙将手中铜锣丢给身后的小少年加雄。
“是加雄说的!”
白日在药田里,加雄才被凤醉秋揍了顿热乎的,当然也怕真把她惹恼了。
他对上凤醉秋疑惑的目光,忙不迭拿锣槌指向赵渭。
“是赵大人对我说的!”
待这话音落地,赵渭握拳抵唇,轻咳一声:“嗯,是我说的。”
凤醉秋歪头瞥他,啼笑皆非地压着嗓:“这么多人看着呢。若你一不留神打输了,叫我怎么收场?”
让赵渭因儿女情长与人打擂台,这事若放在京城,那可是要惊动圣驾的。
凤醉秋的顾虑,赵渭当然明白。
“我这也是入乡随俗,就算陛下知道也无妨,”他顿了顿,软声又道,“放心,我不会输。”
凤醉秋笑意无奈:“真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打这擂。我本就选定了你,只喜欢你这一个,不需要你和谁争输赢来证明什么。”
“这是我的诚意。”
下午那会儿,赵渭找人问过,知道这火边擂如今只是个热闹玩乐,并不会真的决定谁和谁在一起。
但它在青梧寨的传统上,是个很重要的仪式。
古时青梧寨的姑娘开擂,心仪她的男儿们便去为她而战。
不经这火边擂,姑娘的亲族不会认可,只能算小儿女私自定情,还是随时可以终止的露水姻缘。
姑娘和她的亲族需要看到,这男儿的力量、勇气与胆色强过许多人,值得被她选择。
若是个生来娇弱的姑娘,她的伴侣便该有能力给予保护;
若是个勇毅强悍的姑娘,她的伴侣更该有能力与她并肩扛起风雨,而不是成为她的负累。
所以要上擂台去与许多人争,要成为最终那个胜者,才会得到金凤山神的祝福。
如今已时移世易,对青梧寨人来说,关于婚姻的祝福,有官府在婚书上盖的印章已经足够。
但赵渭觉得,古时青梧寨姑娘择偶时曾得到过的一切,凤醉秋也该有。
赵渭低声笑道:“你记得对金凤山神说,我们是要一起长命百岁的。”
凤醉秋唇角翘起时,眼里蓦地泛起了热意。喉间哽咽酸胀,心中却有源源不断的热流奔涌。
兵户的命最不值钱,随时有可能战死沙场。
对人许下“一辈子”的承诺,最终十有七八会成为谎言。
从前的凤醉秋绝不会松口承诺虚幻的事。
可今夜她也不知怎么的,竟突然愿意松这口了。
“以后我老了,就指着你,对小孙女吹牛。”
说着,凤醉秋眼前仿佛已有了画面,把自己给逗笑了。
“我就说,想当年啊,你们那老祖父可是同别人拼了命,才得我怜爱垂青,进了咱们凤家门。”
赵渭俯首,以鼻尖轻蹭凤醉秋的脸颊:“好。”
“我不骗你,”凤醉秋用力眨去眼中薄薄热意,“金凤山神看着呢,我们当然会一起长命百岁。”
*****
凤醉秋姿容明媚、武力强悍,小时还在朔平的学堂读了好多年书。
种种出色条件集合在同一个人身上,这在兵户姑娘里极为少见。
所以,不仅是青梧寨,附近城镇各大兵寨的人都知道她,对她有好感的男儿如过江之鲫。
但也是因她太过出色,寻常的兵户男儿很清楚自己够不上她。
所以好感归好感,没几个真敢多想的。
这台以凤醉秋名义开的火边擂,应者只有赵渭、加桐、彭桂明、林克文四人。
按青梧寨的规矩,这四个人得先两两对战,决出双雄再打一场。
加桐率先走进打擂区域。
他肤色古铜,五官俊朗深邃。
左耳坠了只绞丝银环。
此刻将衣袖半挽至肘,火光清晰照出他小臂上结实饱满的线条。
单看他那充满力量感的魁梧身材,不熟悉的人很难相信,这家伙还要再两个月才满十九。
他往那里一站,什么都还没做,就已隐隐透出一种粗犷狂野的气势。
场边,兰弯弯不知从哪里拖来一张席子,拉着凤醉秋抵肩而坐。
两人各自捧了一坛酒,乐呵呵准备好看热闹。
加桐偏头看过来,直勾勾瞥向凤醉秋。
他眼眸湛亮,如水洗过的黑曜石。
唇上笑弧刻意温软,就像收了爪子,假装驯顺的小狼。
这一瞥一笑只在瞬间。
但兰弯弯就坐在凤醉秋身旁,自然没有错过这一幕。
她莫名兴奋起来,捏拳在凤醉秋臂上轻捶两下,压着嗓子道:“我就知道,加桐他是真的!”
凤醉秋迷茫地瞟她:“什么蒸的煮的?”
“我是说,加桐他……”
兰弯弯没再往下说,只是遗憾地抿了抿唇。
加桐这小子近几年风头大盛,在众人看来,俨然是继凤醉秋之后最可能出人头地的领军后生。
他底气很足,与凤醉秋又有儿时情谊。
所以兰弯弯明显能感觉出,他跟彭桂明、林克文不一样。
他对凤醉秋,是当真有着强烈的渴慕之心。
兰弯弯望着凤醉秋地侧脸,暗暗为加桐掬了把同情泪。
“阿姐,你当真就选定了那赵大人,不再挑一挑别个了?”
凤醉秋看着步入场中的赵渭,笑眼泛柔:“嗯。”
她生平第一次心动,遇见的便是最好最对的那个人。
还有什么好挑的啊?
*****
“赵大人身份尊贵,又是斯文人,我们青梧寨不能欺生。”
加桐扬笑朗声,眼底燃起毫不遮掩的胜负欲。
“不如这样,您只和我打一场,只要能胜了我,便算最终胜了。”
赵渭踩着他的话音踱过来,垂着眼眸慢条斯理卷袖,不疾不徐地问:“你这话,征得他俩同意了么?”
“这哪需要问他俩?都是我手下败将。”加桐微抬下颌,灿烂的笑容锋芒毕露,尽是自信傲气。
“您若能打赢我,就等于也打赢了他们。”
场边,凤醉秋才抿了口酒,闻言被呛得咳了起来。
兰弯弯伸手替她拍拍背,小声关切:“怎么了?”
凤醉秋摇头嘀咕:“这个加桐,说话伤人不自知。”
场中,赵渭半掀眼帘觑向加桐,笑意淡淡的。
“不让他们两人上来,这恐怕不合适。”
“赵大人是不信我的话?”加桐蹙眉,抬手指指周围,“您可以问问大家,在场这么多人,除了阿秋,全都不是我对手。”
众目睽睽下,他敢这么说,自然是真与这些人较量过的。
不少人纷纷点头,证明他所言不虚。
连彭桂明和林克文两位当事人都没有反驳。
赵渭并非不信加桐的话。
只是他出生王府,又师承帝君,教养使然,在这种场合里切磋较量,他必须给对手足够的尊重。
既彭桂明与林克文明确表达了上擂台的意愿,哪怕就实力而言这两人必输无疑,也没谁有权剥夺他俩上台一战的机会。
加桐对彭桂明、林克文并无恶意,只是没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妥。
“哪有你怎么说就怎么算的道理?”
赵渭尽量将话说得通俗直白。
“就算他们从前有几次输给了你,也没把这辈子上台打擂的资格全交给你管吧?”
加桐噎了噎。
他说话做事一向简单直接。
像青梧寨这样的兵户聚集地,又是强者为尊。
这几年他罕逢敌手,备受同龄人追捧尊崇,渐渐习惯了“带头大哥”的角色。
可实际上,正如赵渭所言,就算别人打不过他,情理上与他也并非从属关系。
加桐也不是榆木脑袋,想明白赵渭话中的道理与好意,便也知自己方才那样说,对彭桂明和林克文太过傲慢武断了。
但他毕竟才十九。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尤其凤醉秋还在场,要他承认自己待人处事不如赵渭,这个脸面他实在拉不下来。
于是转头望向凤醉秋,告状似的:“阿秋,这家伙好狂啊,竟对我说教!”
“本来就是你不对,说你两句怎么了?”凤醉秋嗤声笑道,“他不但说你,待会儿还要打你呢。”
她这毫不迟疑的偏心护短,让赵渭十分受用,笑如春风。
加桐心中堵得厉害,看着赵渭那笑脸只觉刺眼。
“那就还是按规矩打两场。赵大人来者是客,您先挑和谁打吧。”
赵渭说:“我和你一样,也不想打两场。三人箭簇阵你们应该都会吧?”
这是实战中很常用的一种小型近身肉搏阵,兵户儿女们从小就玩这阵。
“当然会,”加桐挠了挠头,“你是想与他俩组这阵,我一个打你们三个?也行。”
赵渭摇头,笑容不变:“是我,打你们三个。”
话音未落,全场哗然。
大家都不清楚赵渭身手究竟如何,但加桐有多能打是众所周知的。
兰弯弯一把揽住凤醉秋的肩,嗷嗷叫:“疯了疯了!赵大人看着斯斯文文、矜贵持重,没想到,为了博你欢心,竟也敢这么乱来!”
打遍附近三城七兵寨的加桐,实力不俗的彭桂明,这二人联手,兰弯弯已不觉得赵渭有能力抗衡
再加一个不知深浅的林克文……
这赵大人主动要求一打三,怎么想都很乱来啊。
*****
加桐、彭桂明、林克文从不同方向面对赵渭,站成一个三人箭簇阵。
赵渭不动声色,暗暗观察了三人之间的距离,心中已有了破阵起手式。
加桐算半个武痴,打擂台一向又狠又狂,对谁都不放水的。
可是擂台切磋三打一,这事认真说来,实在是欺负人了。
他歉疚不忍,便只聊尽了三分力。
而彭桂明和林克文更是性情敦厚,配合加桐站稳箭簇阵,却是虚招佯攻。
趁着他们此时还未全力以赴,赵渭冷静又克制地与他们拆了近十招,将这三人的实力差异盘了个明明白白。
也是这十招,让三人逐渐感受赵渭凌厉惊人的实力。
他们总算明白自己误判了赵渭的实力。
什么斯文矜贵,都是假象。
三人瞬间打起十二分精神,迅速合阵,准备全力反制。
见他们总算认了真,赵渭欣慰地笑笑。
之前那十招,赵渭意在试探三人实力,并没下狠手。
眼下对方开足架势,他便也再无保留,以一招“凤展翼”强冲。
紧接着便擒贼先擒王,定准加桐,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赵渭的攻击力由弱转强就在眨眼间,加桐因为初时轻敌,此刻应仓促,险些被他一掌拍吐血。
见被击中的加桐败退两步,彭桂明和林克文顿时发懵,三人箭簇阵彻底被击溃。
破阵后,赵渭以极快的身法来回穿插,对这三人分而袭之。
到了此时,加桐等三人才真正明白什么叫人不可貌相。
先前看这赵大人,谁人都觉得他仅仅是个“习过武的贵公子”,顶天了就是些花拳绣腿的套路。
万万没想到,他竟比金凤雪山上最狡猾彪悍的头狼都难对付!
他根本不防御,闪避也只是为了创造更好的进攻契机。
又不冒进恋战,只要一击得手就立刻撤招变势,干净利落、又快又狠,完全不会招式套路拘泥。
还活似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全程没有漏掉过对手每一个转瞬即逝的破绽。
最可怕的是,他脑子好像转得特别快。
总能见微知著,相机而动,次次出手都能精准将对手的破绽拿捏得死死的。
他灵活又精准的凌厉攻势,让对手应接不暇,疲于奔命。
熟悉的窒息感让加桐频频恍惚,竟想起了从前被凤醉秋碾压的恐惧。
加桐心中大呼见鬼:这人打架,怎么跟阿秋这么有夫妻相?!
高手对战,最忌分神,最忌神思飘摇,哪怕只是片刻。
赵渭依旧没有浪费这次机会,在加桐恍惚的瞬间,彻底掌控了局面。
围观者都很震惊。
场上局势不但迅速逆转,还是朝着所有人预判的反方向,碾压式地逆转!
凤醉秋也很震惊。但她的震惊和旁人不同。
她知道赵渭的实力,也确信他对上这三人能游刃有余。
但还是有一点出乎了她的意料——
之前赫山遇袭,赵渭出手,分明是霁月光风、大开大合的体面路数。
毕竟他习武师从当今帝君苏放,而苏放的武艺承自执金吾慕随。
对习武者而言,师门渊源的影响是根深蒂固。
除非是像凤醉秋这样,多次在战场上生死搏命,出于保命的本能,于潜移默化间无意识做出取舍。
否则,招式身法及在每个瞬间的应对策略,是很难被改变的。
可此刻的赵渭对着加桐等三人,半点没有苏放与慕随的影子,那路数倒像极了凤醉秋。
简洁实用、见缝插针、灵活机变、心黑手狠、不讲武德。
赵渭侧身腾跃的同时,突兀伸手,作势要扯断加桐的腰带。
加桐眼力过人,自看得分明,当即被惊得急忙以左手按住腰腹:“你……什么下流打法……”
话音未落,赵渭凌空一个回旋,将他踹得踉跄倒退七八步,脚跟在地面重重杵出两个小凹才站稳。
将加桐踹出局后,赵渭落地矮身,长腿一个横扫,将早已被打懵的彭桂明、林克文撂翻。
然后,在众人的倒吸凉气声中,从容收势。
加桐抿紧了唇,抬手按住心口,似在平复翻涌的气血。
简单整理好因打斗而略有些凌乱的衣袍后,赵渭露出端雅和煦的笑容,向三位对手抱拳执礼:“承让。”
三位对手险些喷他一脸狗血——
谁在让你啊?这不全程被你压着打吗?!
在对手们悲愤的白眼中,赵渭施施然走向凤醉秋。
凤醉秋忍笑:“我瞧着你那些不讲武德的损招,怎么那么眼熟?”
“我在演武场看过你跟人打过擂,你忘了?”赵渭甚是坦然,丝毫不以为耻,“都是跟你学的。”
凤醉秋侧头捂脸,笑得双肩颤抖。
在众人震天的欢呼中,凤醉秋仿佛走火入魔。
一会儿尴尬一会儿偷笑,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又点头。
居然只是默默旁观她打了几场擂,就能学了她七八分。
这个事实让凤醉秋倍感惊奇。
好可怕的聪明人。
无需口传心授,只是旁观便能触类旁通、举一反三,这种超乎常人的资质,世所罕见啊!
*****
青梧寨人天生慕强,招数是否体面不重要,胜便是胜。
这场火边擂打完,赵渭算是被青梧寨完全接纳。
许多人来敬酒,嘻嘻哈哈与他打趣。
凤醉秋是青梧寨公认最出色的姑娘。
今天白日里大家都还在背后嘀咕,觉得赵大人看起来偏文质,还总需许多人保护,根本配不上凤醉秋。
此刻再没人这么想了。
擂台打完,酒也喝了好几轮,按照以往惯例,这些人接下来就会乱了大套,疯得很。
那种场面,凤醉秋见过,赵渭可没见过。
凤醉秋暂时没想让赵渭开那眼界,便牵了他的手:“走了。”
赵渭岿然不动,明知故问:“去哪儿?”
兰弯弯歪歪扭扭挤靠过来,一把抱住凤醉秋,醉眼如丝。
“还能去哪儿?当然是跟她回去登楼抽梯啊!”
凤醉秋反手抵住她额头,将她推去靠着旁边人。
又低声问赵渭一遍:“你到底走不走?”
“你还没给我唱情歌。”赵渭抬眼望着漫天繁星,不动如山。
却又怕真将她惹恼气跑,便悄悄握紧她的指尖。
凤醉秋赧然跺了跺脚:“路上给你唱。方才家陈小香都是在路上唱的!”
“行,”赵渭淡淡横她一眼,却还是没动,又加码谈条件了,“还得有银腰带。别人都有,我没有,这不行。”
这事他也提前问过别人了。
据说,青梧寨姑娘在确定自己要和某个人共度余生后,通常会在带人登吊脚木楼之前,送出一条银腰带。
这是邀请的信号,也是定情信物。
有了银腰带,就意味着不是这不是那种过后可以随时结束关系的临时走婚。
是天亮后就要双双去先祖牌位前叩头,正经筹备婚事仪程,认认真真过一辈子的。
他眼神灼灼晶灿,坚定又执拗,活像小孩儿闹糖吃,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凤醉秋被他那眼神挠得,胸腔里的那颗心仿佛忽然软塌了一角,酸甜兼涌。
她的嗓音不自觉放柔了:“有的,我提前让人搁在吊脚木楼上了。”
“那走吧。”赵渭抿住笑唇,牵着她的手,试图穿过人群。
可惜就多说这两句话的功夫,篝火堆旁这群醉酒的人便齐齐疯开了。
*****
这群人直接将凤醉秋和赵渭团团围住。
醉醺醺的加桐靠着彭桂明,跟着口齿不清地嚷道:“赵大人,咱们打个商量?你给阿秋做正房,我可以不要名分做小郎君……唔唔!”
彭桂明醉得没他厉害,虽明白这话不对劲,还在迟钝到在他话都说完时才想起该捂住他的嘴。
“赵大人您别、别当真!他就是借酒撒疯,瞎、瞎说说的。青梧寨没这样的事,阿秋、阿秋也不是三心二意的人。”
赵渭颔首,表示明白。
但还是伸出手,在加桐额头敲了记爆栗。
“小子,收起你危险的想法,不然我打得你满地找头。”
这边,兰弯弯突然右手指天,一惊一乍:“阿秋!你听我的!”
兰弯弯明显醉得厉害,环在凤醉秋脖子上的那手力气有些大。
凤醉秋略使劲将她的手臂扯开些:“听你什么?”
兰弯弯:“听我的,你是我们寨子里一等一出挑的姑娘,就该结好几个小郎君!”
此言一出,有人同意,有人反对。
场面霎时聒噪至极。
“闭嘴吧你们。”
凤醉秋好笑地推开这些喝醉还记得瞎起哄的家伙。
“快让开。”
她拉着赵渭在人群中四处找空隙“突围”,偏偏醉鬼们不依不饶。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追着他俩。
“阿秋!你为什么没给赵大人银腰带?”
“也不给他唱情歌!”
“快唱啊!金凤山神听着呢!”
“你得唱出来,金凤山神才会保佑你!”
*****
凤醉秋拉着赵渭,好不容易冲出人群。
才走了没几步,她回头看看篝火堆前支着耳朵的伙伴们,突兀止步。
“说好了,要在回去的路上给你唱情歌的。”
她环顾四周,不太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那什么,先前陈小香,好像就是从这里开始唱的。”
连死都不怕的凤统领,是真的在怕“当众唱情歌”这个事。
她本就不擅长唱歌。
而且,在她的想法里,情歌该是二人间的私密亲昵。
偏偏青梧寨习俗就是这样,情歌就得唱到让大家都听见。
赵渭看出她的羞涩为难,并不强求她硬着头皮当众唱。
于是晃晃与她相牵的手,噙笑迈步:“若你想好了要这时唱,我就听。若你为难,咱们回去你再唱给我听也很好。”
凤醉秋跟着他缓慢的步调,无意识地探出手指,卷住赵渭的衣带,一圈圈缠绕在的指腹。
清了好几回嗓子,最终……
很小声地哼出了调。
青梧寨人的情歌调是先辈传下来的古调,总共就那么几支曲。
每个人唱歌心上人的情歌,区别在词。
情歌的词得自己编,须得是言为心声了,字字含情字字真。
她将调子哼了一遍,却没有半个唱词,赵渭不由地忍俊不禁。
“别人家情歌都带词的。你这怎么算?”
凤醉秋看看他促狭含笑的双眼,再侧身回望篝火堆前那群无比期盼的伙伴。
篝火旺盛燃烧,掀起炙烫热浪。
本该寒凉的山间长夜,被烘烤得缱绻温暖。
月光美好,风也柔软。
在这样的夜色里,牵着自己选定的心上人,在亲友乡邻的注目下,用最古老悠扬曲调,唱出最赤诚热烈的爱意。
哪怕唱得不好,似乎也不会丢脸?
这一次,凤醉秋终于成功说服自己,让赵渭清晰听到了来自她心音的唱词——
新打长刀不用磨,凤凰结伴不在多
诚心实意爱一个,当得明月照山河。
当余音散去,篝火堆前那群人开始大声笑,七嘴八舌地喊出祝福之言。
太吵了,凤醉秋听得并不分明,只知大家是在为她高兴。
回头迎上赵渭的双眼,他显然也是很高兴的。
漫天细碎星辉落了他满头。又涓涓汇进他的眼底。
他站在那里,噙笑看她,也看月。
近在咫尺,莹莹有光。
美好而魅惑,仿佛暗夜山间生出绮艳靡靡的幻象。
凤醉秋抿笑,轻声问:“赵玉衡,你今日向别人打听了许多事,知道登楼抽梯要做什么了吧?”
“知道。”他嗓音渐喑,唇畔笑弧更深。
凤醉秋“唔”了一声,又问:“登楼抽梯先于正婚典仪,你这个中原人会不会觉得野蛮,感觉被冒犯?”
她问得很认真。
随说“入乡随俗”,可既是真心喜欢这个人,她当然不愿让他委屈勉强。
赵渭摇摇头,浅声笑答:“我觉得,这样很好。”
若不曾来过利州,不曾见过今夜的青梧寨,赵渭大约也会像大多数中原人那样。
觉得青梧寨的山民婚俗礼序颠倒,轻浮狂狼,对待婚姻大事缺了虔诚与庄重。
可他来了此地,见过今夜,遇到了这个姑娘。
他已真正理解了这种看似野烈豪放的婚俗背后的意义。
在夜空下,篝火旁,凤醉秋将自己最隐秘真诚的情意公之于众,诉之以歌。
这其实已是一种承诺。
那些情话既是唱给赵渭听,也是向亲友乡邻昭告,自己从今夜起便于此人互属。
她会牵着他,披一身喧嚣热烈的烟火气,踩过山间月华。
登上她父母在她出生时就为她备好的吊脚木楼。
会捧上能力范围内最精美的银饰,照亮他的眼睛。
以便让他看清姑娘胸腔里那颗只为他炽热疯跳的心。
然后,在独属于两个人的私密之所,忘掉矜持,剥褪羞涩。
热烈相拥,纵情亲吻。
青梧寨的这种婚俗,拒绝三书六礼的约束,不用华丽恢宏的婚典,也没有婚书上的珠玉词藻。
这确实与中原婚典礼制有悖。
但并不野蛮,也不冒犯,更不是轻浮狂浪。
它根本不在意纸面场面郑重其事的婚约之约。
而重在至纯至真、至情至性的心意。
“金凤山神看着呢,先祖和亲友乡邻也都看着呢。我既喜欢你,从此只要我活着一天,便不会辜负你。”
凤醉秋双曈晶莹,宛若糖浇。
“所以,赵玉衡,你敢爬那种很高很窄的梯子吗?”
赵渭笑出声,倏地将她打横抱起:“梯子算什么?刀山都敢上。”
耳旁是山风呼啸,身后是欢声雷动。
凤醉秋笑靥如花,轻轻踢着自己那悬在他臂上的腿。
小铃铛央央作响,沿着回前寨的山间小径洒了一路。
以往这小铃铛发出声响,多是为震慑猛兽或对手。
但今夜不同。
今夜的小铃铛响得频密雀跃,分明是情情爱爱的调门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