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生挂掉电话, 过了半分钟, 王姨拿着钥匙开了门, 端着杯水走了进来。
小纪连忙靠边立正站好, 屏住呼吸，生怕弄出一点声音。
王姨搁下水杯, 收拾餐盘的时候，顺便换了一下垃圾袋。
王姨皱眉问道：“怎么吐了？食物有问题吗？”
梁生淡淡地回应道：“肠胃不太舒服。”
“要紧吗？要不要请私人医生看看？”王姨关切地抚了抚她的肩。
这次, 梁生僵硬地避开了。
“不用。”梁生道。
王姨也没再多问, 嘴上关心了几句, 便端着餐盘离开了。
门被轻轻带上，然后是钥匙转动的落锁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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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定王姨离开后, 小纪放松下来, 凑过去，拿起水杯对着垃圾桶漱了漱口。
“为什么要锁门呢？”小纪放下水杯，睁大眼睛问道。
梁生垂眼, 声音没有什么起伏：“父亲觉得，我粉丝发布会上的异常, 源于我的病情加重了。他怕我jīng神不稳定, 再爆出什么其他的言论。”
顿了顿, 梁生接着道：“所以他让王姨暂时切断了我和外界的联系，断了网，手机只能拨通王姨的号码。”
小纪听完，偏着脑袋想了想。
切断和外界的联系？
感觉有点惨啊……
这么想着，小纪突然觉得心里平衡了, 咧嘴笑道：“看来你和我一样惨啊。”
梁生微扬起下颚，轻轻地牵了下嘴角：“怎么会呢？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这几天心理医生进进出出的，有点烦心。”
她上身直立着，转动轮椅，滑到笼子跟前，伸手逗了逗笼子里的画眉。
窗外光线不多，白花花的云一层层摞在一起，密集地让人心慌。
梁生一边逗着画眉，一边轻声道：“也就这几天了，等何老先生事件的热度降下来就好，父亲留着我还有用呢，不可能一直把我捂着。”
顿了顿，她补充道：“而且老先生没事，我心结打开了，有吃有喝，过得还不错。”
“咕噜”
小纪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下。
听到叫声，小纪脸一红，死死捂住肚子。
梁生轻笑了一声，看了看小纪寸草不生的光头，道：“所以啊，还是你比较惨。”
小纪睁大眼睛。
大猪蹄子！大猪蹄子！大猪蹄子！
有这样欺负文的吗？
“我才不惨！”小纪提高音量争辩道，“之前那个负评读者给我打了两分，还给我投了地雷，我超级超级高兴，超级超级喜欢ta！”
肉眼可见地，梁生嘴边的笑容一点点隐去了，脸侧垂落的发丝投下浅淡的yīn影。
小纪以为把作者震慑住了，心里有些得意。
看吧，我根本不惨！
下一秒。
梁生低垂着眼眸，启唇，道：“我也可以给你投雷。”
啊？
小纪呆了一下，没弄明白作者的脑回路。
片刻后，小纪反应过来了。
她对着作者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道：“骗人，你明明被断网了。”
梁生逗画眉的手指顿了一下。
竟一时语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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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回来后，小纪骄傲了好一会儿。
居然能把大猪蹄子怼到说不出话，自己真是太厉害了！
但很快，饥饿就把她的小骄傲给打倒了。
“咕噜”
“咕噜”
“咕噜”
好烦啊，能不能别吵了！
小纪在被子里翻了几个跟头，但肚子还在坚持不懈地叫着，小纪实在受不了了，打开智能手环，想找点乐子转移注意力。
【您有一条新消息，是否查看？】
刚联系上智能手环，小纪的脑海里就蹦出这句话。
新消息？
小纪好奇地点开。
[阿殇]：孔故又拿了教职工福利，下午两点在食堂吃饭，你要过来吗？老地方。
吃饭
小纪看到这两个字，双眼放出金灿灿的亮光。
上次的教职工福利是卤猪蹄，那这次应该换了才对。
“当然要过来！”小纪极快地回复道。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小纪死死地盯着智能手环上的时间。
秒位每动一下，肚子就抽一下；分位每动一下，她就咽一口口水。
终于，时间到了。
小纪原本软绵绵的身体一下子jīng神焕发，她从被子里跳了起来，用尽所剩不多的全部力气，向着食堂的方向不要命地奔过去。
她冲到那张桌前，看见阿殇和孔教授已经提前到了。
只见桌上放着一个熟悉的大锅。
小纪心里涌起几分不祥的预感。
她安慰自己道，连点餐口的菜单都是一天一换，教职工福利的菜也一定是会变的，
慢慢地，孔教授伸出手了。
那只手抓住大锅的盖柄了。
那只手抬起来了！
锅里的东西露出来了！
小纪眼睛直发亮，她快速探出头，兴奋地望向锅里的东西。
只见，熟悉的红油卤汤里，飘着好多个熟悉的红得发亮的猪蹄子。
小纪的心尖儿一下子凉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往后退了几步。
“你到底吃不吃？”孔教授有些不耐地皱着眉，把饭碗递过去，问她。
小纪很想拒绝。
“咕噜”
猪蹄的香味飘了上来。
“咕噜”
小纪咬着牙，按住肚子。
“我……”
她狠狠咽了口唾沫，支支吾吾地：“我……我……我我……不……不”
小纪狠狠闭上眼睛：“……我吃！”
说完小纪再也不管其他，拿起饭碗，带上手套，抓起一个猪蹄就开始啃。
讨不讨厌不重要，只要能填饱肚子就好了！
她认命地想着，一口一口地啃着碗里的猪蹄。
好难啃……
不喜欢……
嗯……好吧……
卤汤的味道勉qiáng可以……
口感也过得去吧……
好像……嗯……味道也还……挺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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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小纪吃饱喝足，摸着圆鼓鼓的肚子回到收容所。
“啦啦啦~啦啦啦~”
小纪哼着歌，得意地想，现在作者肯定比她更惨。
缩进被子里，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小纪摸着肚子，觉得自己简直太太太太太幸福了。
然后，她悠哉游哉地睡了个懒觉。
这一觉睡得特别香，特别久。
久到她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上午。
但小纪不是自然醒的，她是被拽起来。
那股神奇的力量把她生生从被子里拽了出来，小纪下意识地想捞住被子，没捞住。
只能委屈地缩紧身子跟着那股力量飘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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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的窗帘被全部拉开，亮堂堂的太阳光洒进来，衬得卧室暖洋洋的。
这种温暖的光可以稍稍抑制些自我伤害的念头。
梁生正在画画。
到现在，梁生已经画了一整夜，画中是一个成型的女孩。
大概从第二次召唤开始，梁生便大概摸到了召唤的窍门——想见女孩的同时，还要使自己的情绪波动达到一个阈值。
而梁生大致能控制自己的情绪。
其实昨天深夜的时候，她近乎qiáng烈地想要看到小纪了，但她克制住了。
那个女孩也要休息吧。
可现在天亮了……
梁生拿画笔的手指轻轻颤了颤，心里有个声音在催促。
她慢慢地闭上眼。
一点点地，解放了脑海中所有情绪和渴望。
然后开始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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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纪被那股力量拉进那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卧室。
着地的时候，小纪还有些睡眼惺忪。
小纪揉了揉眼睛，又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过了好一会儿，眼睛才找到焦距。
窗边的女人正拖着调色盘，在画一幅油画。
而小纪在画纸上又看到了自己的脸，以及白亮亮的光头。
画就画吧。
小纪已经完全无所畏惧了。
“大猪蹄子好。”小纪懒懒地打了个招呼。
梁生微微侧首，望了过来。
那双眼眸很黑，很沉，很专注。
直勾勾的。
小纪稍稍躲了一下，又回瞪了过去。她已经对这种眼神产生免疫力了。
“对了，作者，”小纪想到什么，晃着小光头，开始炫耀起来，“我昨天去蹭了个饭，吃了红油卤猪蹄，现在肚子超级饱，超级幸福，你绝对比我惨！”
“咕噜”
肚子小声地叫了叫。
小纪瞪大眼睛，捂住自己的肚子。
怎么回事？
自己明明吃饱了呀。
太奇怪了！
小纪捂着肚子感受了一下，确实饱饱的，一点都不饿，怎么会叫呢？
等等。
现在卧室还有一个人。
莫非……不是自己的肚子在叫，而是……
“作者，你是不是很饿啊？”小纪的眼睛开始发光。
梁生撇过脸。
“是不是啊？”小纪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笑盈盈地凑上去。
大猪蹄子居然也会有吃不饱饭的时候？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嗯。”梁生很勉qiáng地回了一句，“昨天中午以后就没吃了。”
小纪兴致勃勃地采访道：“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
“知道不更新的报应了吧？”小纪继续得意道。
“知道了。”梁生笑了一下。
诶……？
大猪蹄子就不能表现地再惨一点吗？
好没劲！
小纪问了几句后，报复的快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兴致缺缺地退到了边上。
挫败了一会儿，小纪又复而抬头，好奇地问道：“为什么不吃饭呢？”
“我在绝食。”梁生嘴边的笑意冷了下来，她淡淡地陈述道，“昨天你走之后，父亲来找我，让我去和他一起去见一个影视公司的负责人。”
“因为父亲想让我演一部电影，而这部电影的大致情节，就改编于我的真实经历。”
梁生维持着生冷的笑意，语速缓慢地继续说道：“他想让我演怎么经历地震，演怎么熬过废墟里的三天，演怎么失去双亲，演怎么和抑郁与残疾抗争，然后在气氛和谐美好的新家庭中找到人生的真谛。”
让她把所有的痛苦再亲身演绎一遍，然后感激幸福美满的新家庭。
梁生轻轻靠上椅背，着画纸上未gān的那抹颜料，道：“所以啊，我现在正在起义。父亲向来拿得稳，他会妥协的，大不了找个别的合适的女演员。”
说着说着便走了神，梁生手上没收住，在油画上女孩头部的轮廓那里拉出了一笔。
手指顿了顿，梁生换了支画笔，把多出来的那笔描成了一朵水盈的小红花儿。
小纪皱了皱眉毛，偏头道：“那你起义的时候，怎么不gān脆推翻bào.政呢？”
“我做不到。”
“那就你可以gān脆离开啊！”小纪提高音量。
梁生搁下笔，闭上，深吸了一口气。
她说：“离开这里，我没有亲人，没有工作……父亲能炒起我的名声，自然也能毁了去，到时候，我要怎么办？”
最后一句话，很轻很轻，不像是问别人，而更像是在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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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纪穿越回去之后，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是比谁惨吗？
现在感觉大猪蹄子挺惨的呀。
为什么自己一点都不高兴呢？
讨厌死了！
本来心情好好的，结果被大猪蹄子一通搅合，肚子里憋了一大团火气。
这火气憋了一整天，晚上都没睡好觉。
天哪，自己为什么要管大猪蹄子的事啊？
小纪敲了敲自己的脑壳儿，完全无法理解自己多管闲事的行为。
最后结果就是，第二天下午，小纪闲得没事，又抵押了六个网文币把大漏勺租了出来。
站在数据洪流的岸边，小纪咬了咬牙。
这是最后一次了！
她再也不付钱去借大漏勺了！
想着，小纪抓起大漏勺，晃了几下，舀出了一瓢水。
小纪翻译了几条，还果真抓到了一点和捕风捉影的影视消息，但也没啥有价值的东西。
她蔫蔫地放回去，捧起下一条来翻译。
扫了一遍内容，小纪一下子惊得瞪大眼睛，死死捂住了嘴。
只见那条代码翻译过来是——
《谁为何予禾的死亡买单？梁生粉丝被群嘲》
啥意思？
发生什么了？
小纪心脏一阵狂跳。
她立马把关键词换成“何予禾”，又捞了一遍。
《网络bào力致死事件：何予禾老先生于今早7:15左右离世》
小纪愣愣地望着这个标题，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她紧抿着嘴唇，找到超链接入口，颤巍巍地点进去。
“当代印象派油画家何予禾于五天前突发脑溢血，家人发现后送医抢救，何予禾一直昏迷不醒，最终于今天早上7:15离世。”
“五天内，其子女一直没有对外宣布何予禾住院的消息，直到今早何予禾离世，公众才知晓此事。现怀疑何予禾突发脑溢血与网络bào力有关。”
不是吧……
怎么会这样……
那大猪蹄子那边……
小纪简直想象不出大猪蹄子会怎么样……
她连忙向着学堂的方向冲过去。
到了实验室的口，小纪对着摄像头招了招手，却没人开门。
她又用手敲了敲门。
没人？
小纪急得都快哭出来了，她沿着走廊一间间教室地找过去，终于在一件教室里找到了孔教授。
可走到门边，小纪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作者现在被断网了。
也就是说……作者现在还不一定知道这个消息……
那自己过去gān嘛呢？
去把坏消息告诉大猪蹄子吗？
小纪迷茫地发了一会儿呆，最后从教室里退了出来。
她慢吞吞地滑回了收容所，有些心神不宁。
作者还不知道，那就不会有事吧。
不会有事吧。
不会有事吧。
不会有事吧。
不会……有事吧……
她以后还需要大猪蹄子给她更新呢……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也一点点暗了下去。
时间过了晚上十一点，可小纪还是睡不着。
直到那股神奇的力量又拽住了自己。
她紧张地跟着那股力量，飘过次元隔膜，又缓缓降落。
作者把自己召唤过来了。
意味着什么呢？
作者知道了吗？
小纪有些心慌。
落地了，眼前是一片黑暗。
想起之前每次记忆，小纪的心提了起来。
“大猪蹄子？”
小纪摸着黑，爬到chuáng上，又向着chuáng头的方向爬过去，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大猪……”
说到一半，小纪消了音。
一只手紧紧的抓住了她的肩膀，然后感觉有湿漉的头发蹭过了脖子。
下一秒，一个脑袋靠上了她的肩膀。
“为什么……”
“老先生那么好的人……为什么……”
黑暗中，梁生将头抵在她的颈窝，湿润的液体从梁生的脸颊滑进了小纪的衣领。
这是一个接近拥抱的姿势。
小纪僵硬地呆在那里，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肩膀上的手抓得小纪有点疼，小纪小小地挣了一下。
那只手却抓得更紧了。
“我求求你……你别动……”梁生的声音带着极尽克制的哭腔，略微颤抖着。
像是悬崖边缘地人在求救。
这是第一次，小纪看到大猪蹄子的失态。
小纪也不知道哪根筋抽了，就真的听话没有动。
卧室里没有一丝光线，视觉彻底弱化，感知却格外明显。
灼热的呼吸声打在小纪的脖子上，苏苏麻麻的，心尖儿上有些痒。
“日记。”
“嗯？”
“我要离开这个鬼地方。”梁生的声音很轻，轻到能淹没在呼吸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