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的夜，比昨天更沉。
楚陌没睡。
他靠在炕头，闭着眼睛，呼吸按照「牛魔练皮手「的节奏走——吸气时全身肌肉微微绷紧，呼气时缓缓松开。这是功法里附带的一种「假眠法「，能让身体在半睡半醒间保持警觉。
孩子们早就睡熟了，白天喝了几口干净水、吃了两口热面，这几个小家伙像枯萎的草浇了水后重新活过来，此刻横七竖八地挤在炕的最里面，睡得连打呼噜都此起彼伏。
邱莫言坐在炕的另一头，背靠墙壁，绣春刀横在膝上。她的眼睛在昏暗的油灯光下亮得像两点寒星，箭伤经过金疮药和一天休息，已经不再渗血，但脸色依旧苍白——失血太多，不是一两天能补回来的。
「你也不睡？「楚陌声音极低。
「睡不着。「邱莫言的声音比他还轻，「东厂的人就在楼下。「
楚陌没接话，他知道她说得对——大堂里那个趴着睡觉的伙计，角落里那个半睁着眼的暗哨，后院矮墙外偶尔闪过的黑影——东厂的人像一圈收紧的绞索，正在慢慢勒上来。
但最让他不安的不是这些明面上的眼线。
是那个百户。下午那个胖百户，在确认了楚陌手里的铜牌和「消息「之后，表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让人送来了一壶热茶。但楚陌注意到，他转身回房时，右手在腰间那个小皮袋上摸了一下。
那个动作，他太熟悉了。
前世看过的刑侦片里，毒贩确认交易时就是这个手势——确认「货「还在。
那壶茶，或者那壶茶里的某样东西，有问题。
楚陌当时没喝，他把茶倒进了炕下的一个破碗里，然后趁孩子们不注意，把碗里的残茶泼出了窗外。
现在，他盯着那四个孩子。
他们睡得很沉，太沉了。
楚陌的心猛地一沉。
他翻身下炕，光脚走到炕边，蹲下身，伸手探向最小的那个男孩——杨宇轩的遗孤。
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
不是发烧的那种烫，是一种从内而外透出来的、带着腥甜味的燥热。楚陌把鼻子凑近孩子的嘴边——呼吸里有一股极淡的杏仁味。
苦杏仁，氰化物？不，这年头东厂不可能有氰化钾，但自然界里，苦杏仁、桃仁、木薯——都含有氰苷，如果处理不当，或者被人刻意提纯……
「醒了？「楚陌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猛地转身，从靴筒里抽出短刀，一步跨到门口，刀尖抵在门板上。
门外一片死寂。
「百户大人，「楚陌提高了声音，语气平静得可怕，「茶里下了苦杏仁苷，是吧？你就不怕曹督主问起来，说你连个民夫都搞不定，还得靠下毒？「
门外的死寂持续了三秒。
然后，脚步声，很轻，但很稳，从走廊尽头慢慢靠近。
「你怎么发现的？「门外传来那个胖百户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但没有慌乱。
「孩子睡得太沉了。「楚陌说，「而且那茶——你送来的时候，壶嘴朝左，半柱香后我再看，壶嘴朝右了，有人进来动过手脚。「
门外沉默了一瞬。
「你比我想的聪明。「百户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但聪明人通常死得早。「
「是吗？「楚陌也笑了，「那你知不知道，聪明人活下来的前提是——手里也有毒。「
他慢慢退后一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正是那只毒蝎的毒囊。他把毒囊里的液体滴了几滴进那个装残茶的破碗里，然后用手指蘸了一点，抹在短刀刀刃上。
「你茶里下的是慢性的，至少半个时辰才发作，对吧？「楚陌说，「那我这东西——是急性的。你猜，是你的人先冲进来，还是我先划破自己的手，让毒血溅到孩子们身上？「
门外传来一声低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