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晚上七点半，武馆的门被推开的时候，楚陌正在教李铁闭眼单腿站立。
李铁站在镜子前面，左腿撑地，右腿微微擡起——膝盖不敢弯，只能这么悬着。眼睛闭着，身体像一根被风吹歪的竹竿，左摇右晃，但他没放下脚。已经坚持了四十秒。
「别慌。「楚陌说，「晃就晃，让它晃。「
李铁没说话，嘴唇抿得发白。
门响，楚陌转头。门口站着老鬼——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还是那根竹拐杖，但今天他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白色的盒子。盒子不大，但楚陌一眼就认出来了——茅台。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纪念版，就是最普通的飞天，五百毫升，53度。
老鬼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柜台上。
「有杯子吗？「他问。
楚陌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到厨房，从碗柜里拿了三个一次性纸杯——他平时不喝酒，家里没有酒杯。
他倒了两杯，茅台的香气立刻散开来，浓烈的酱香味在武馆里弥漫。
李铁睁开眼，看了一眼柜台方向，没说话，默默把右脚放下来。
「你先休息。「楚陌对他说。
李铁点点头，走到墙边坐下。他没走——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揉着自己的右膝盖。
老鬼拿起一杯酒，闻了一下。
「好酒。「他说，「不是最好的年份，但够正。「
他喝了一口，然后他皱了一下眉。
不是嫌酒不好，是酒太烈，从喉咙烧到胃里，烧得他老人斑密布的脸上泛起一层薄红。
楚陌也喝了一口，辣。
不是那种呛人的辣，是一种缓慢的、从舌头根一直烧到胃底的灼热。他咽下去之后，喉咙里还留着一股焦香味。
「你上次说——「楚陌放下杯子，「十万块，买我开一次门。「
「嗯。「
「你为什么想进去？「
老鬼没立刻回答，他又喝了一口，然后走到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我年轻的时候——大概比你现在小个五六岁——也碰过一扇门。「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不是你家的那扇，是另一扇。在很远的地方，西北，戈壁滩。「
他顿了一下。「我进去了。「
楚陌没催。
「门后面——不是你想像的那种'另一个世界'。「老鬼说，「是……一个空间，很大，没有天，没有地。就是——一片灰，灰色的雾，灰色的光。但在那片灰里面，有无数条路。「
他擡起手，用拐杖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每条路都在发光，颜色不一样。有红的，有蓝的，有白的。每条路的尽头，都是一个模糊的影子——我后来才知道，那是另一个世界。「
「你走了哪条？「楚陌问。
老鬼笑了，不是欣慰的笑，也不是释然的笑，是一种——苦笑。
「我走了一条最亮的。「他说，「红色的，很亮，我以为那是最近的。「
他停了很久。
「我出来的时候——「他擡起头，看着楚陌的眼睛，「已经过了二十年。「
武馆里安静得能听到李铁揉膝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