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太阳毒得能把人晒出油。
远远看见龙门客栈的时候，楚陌的第一反应是——这地方像个坟场。
不是电影里那种带着粗粝美感的黄土建筑，而是真的破，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干打垒的草梗，屋顶上几根朽木歪歪斜斜地支棱着，像垂死之人伸出的手指，门口拴着的几匹马瘦得肋骨根根可见，苍蝇围着马粪嗡嗡乱转。
但偏偏就是这么个地方，门口蹲着七八个形形色色的人——有裹著白巾的西域商人，有腰挎弯刀的刀客，还有两个穿着灰布短打的汉子，正蹲在地上啃干饼，眼神时不时往路上瞟。
楚陌的瞳孔缩了一下，那两个灰布短打的，虽然没穿飞鱼服，但腰间那个挂绳，和昨天那个千户一模一样。
东厂的眼线，已经钉在客栈门口了。
「别看他们。「楚陌压低声音，用只有邱莫言能听到的音量说，「门口那两个，东厂的，装作没看见，正常走。「
邱莫言微微点头，脚步没停，但背脊挺得更直了——这是她受伤以来第一次主动调整姿态，像一把入鞘的剑，锋芒内敛，但谁都知道它还在。
孩子们已经累得东倒西歪，最小的那个——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是杨宇轩将军的遗孤——走路都在打晃，楚陌一把将他抱起来，大步朝客栈门口走去。
「哟——来客了！「
金镶玉，她歪着头，一双杏眼从楚陌脸上扫到邱莫言身上，再扫过那几个灰头土脸的孩子，最后定格在邱莫言背后那团暗红色的血渍上。
「几个人？「她懒洋洋地问。
「六个，住店。「楚陌停在大门口，没急着进去，「有热水吗？孩子需要洗把脸。「
「住店可以，先交押金——一两银子，不住不退。「金镶玉从屋顶跳下来，落地时腰肢一扭，恰好挡在门口，眼睛却一直盯着邱莫言，「这位大姐，面生啊，背后那伤……怎么弄的？「
她的语气随意，但楚陌注意到，她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那条软鞭的柄上。
门口那两个东厂眼线也站起来了，一人一个，堵住了客栈门的两侧。
验身，楚陌心里冷笑，电影里没有这段，但现实中太合理了——龙门客栈是沙漠里唯一的据点，金镶玉不可能谁都往里放，东厂的人显然已经跟她打过招呼，遇到可疑人物，先扣下来。
「被沙匪追的。「楚陌语气平淡，像是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三天前在黑水沟那边遇到的，七个人追我们，被我们反手干掉了两个，剩下五个追了一天一夜，今天早上在古河道又折了两个。「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金镶玉面前——那面从千户身上搜来的铜牌。
铜牌正面刻着「东厂「二字，背面刻着「千户赵「三个小字，边缘还带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迹。
金镶玉的眉毛挑了一下。
门口那两个东厂眼线脸色瞬间变了。
「这……这不可能！赵千户昨天还在——「
「昨天上午还在古河道搜人。「楚陌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人，「你们赵千户带着五个人进去，出来两个半——有一个手腕中了毒，估计这会儿已经烂到胳膊了，铜牌是我从他肩膀上拔箭的时候顺的。「
他顿了顿，看着那两个东厂眼线，嘴角微微上扬：「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去古河道看看，赵千户的尸体应该还在第三条沟里，就是不知道被沙狼啃成什么样了。「
两个眼线面面相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金镶玉把玩着那面铜牌，忽然咯咯笑了起来。
「有意思，真有意思。「她把铜牌扔回给楚陌，拍了拍手，「杀了东厂两个千户，还敢大摇大摆进我的店？小伙子，你胆子比我想像的大。「
「不是敢不敢的问题，「楚陌把铜牌收起来，语气平静，「是我们有东西，你们东厂的人想要。「
他朝那两个眼线看了一眼：「回去告诉你们上头——龙门客栈里，有人知道杨宇轩后人往哪个方向走了，你们是回去禀报，还是进来听听消息？「
两个眼线二话没说，转身就往客栈后面的马厩跑，显然是去报信了。
金镶玉的眼睛亮了，她盯着楚陌看了足足三秒，忽然一拍巴掌：「老胡！开间上房！六个铺位，热水两桶，加钱！「
她侧身让开大门，笑吟吟地看着楚陌：「客官，请进，你这消息，值一间房。「
楚陌没说话，抱着孩子，带着邱莫言和剩下的孩子走进客栈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