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只能感叹:「柳二条,旁人都是过完河再拆桥,你这是河都只过一半也不管、当场先干翻了再说啊?」
加载中...
这话不能聊了,再聊指不定旁边记者吃完法庭的瓜还能顺手再爆个「惊,两女争夫,天才少女设计师为哪般」的新闻出来月底冲业绩。
我健步上了被告席,安静而立地站在那里等待宣判。
法官看上去年纪尚轻,竭力绷着严肃的脸,推一推自己的黑框眼镜,用力一敲法槌,才拿着文件稿开始念:「通过刚才的法庭审理,本法庭听取了被告人赵尔绮的供述,辩解以及最后陈述,公诉人提请出庭的证人当庭做了证,公诉人向法庭宣读出示了有关的证据材料,控辩双方对证据进行了质证,并在法庭辩论阶段充分阐述了各自的辩论意见。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认真评议,合议庭对经评议后认为,证人当庭所做的证言及公诉人在当庭出示宣读的未到庭证人证言等证据材料,形式来源合法,内容相互印证,能够作为定案依据,本院予以确认。」
我凝神静听,感觉让人迟疑:「这一长段儿也没提怎么判我,倒是听着像作者在水字数。」
法官很威严:「作者因为总是在文里乱入求关注被抓起来了,也是我判的,还有事吗?」
我:「没事了没事了,抓得好抓得好。」
作者被法警拖走,声嘶力竭:「我知道错了,我下次还敢,美女在吗,美女关注我了吗,美女别走啊美女——」
加载中...
我惊恐:「快住口,答应我在里面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好吗,快别说了啊!」
加载中...
作者带着嚎声被越拖越远,我目送她远去。一个即将被判的看见一个已经被判的,我而并不感到同病相怜。
毕竟很多年前老赵头死的时候,我的同情心就已经死了。
法官拿着文件宣布:「被告人赵尔绮,本庭判你9个月有期徒刑,吊销机动车驾驶证,赔偿受害人经济损失合计497万人民币,本判决为口头宣判,判决书将在五日内向你们送达。如不服本判决,可以在接到判决书第二日起十日内通过本院或者直接向本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你听清了吗?」
我低眉顺眼:「我服从判决。」
法官威严地挥舞小法槌:「好,那我下面宣布闭庭,把被告带——」
而我背后的旁听席突然一阵喧闹,有大批身穿警服的特警迅速推门而入控制现场!
我乖巧如鸡地迅速举起双手,亮明投降状。法官也第一次见着阵仗,拿着小法槌都不知道该不该敲,低声问书记员:「怎么回事,法警人手不够吗,怎么是别的警种来了?」
书记员也慌,不知道这段该不该记,直接看向我:「你犯了什么事啊?你不是醉驾致人受伤后逃逸吗,咋是特警来带你出庭,这也太有排面了吧?」
我垂下眼,温声说:「是啊,怎么会这样呢?」
特警来得气势汹汹兼全副武装。我这个事情其实算不了什么新闻,毕竟本市每天都有更有趣的事情,本国每天都有更有趣的事情,我的入狱只是一粟入海,算不了什么。
只是柳丝丝不是,她实在是贪心过头,她一直都是靠着沈陵的钱捧出来的名气,遇到了这种事情必然也要抓紧榨干我的价值。
所以她今天穿了一身很得体的套裙,化了楚楚可怜的妆,和自己的经纪人一起坐在第一排。我刚才回头才看见她和经纪人正在接受早就花钱请来的记者的采访,我不得不承认其实她是有几分明星设计师的样子,因为她哭起来的时候确实很动人。
她情真意切地对着摄像机掉眼泪,哭得十分可怜:「要是我早知道会有这种事情,我一定不会借车给尔绮的,现在好了,直接毁了两个人的人生......」
而记者们也很配合,只有个娱记大着胆子问:「柳小姐今日和沈总一起出庭,是好事将近么?」
柳丝丝红了脸颊:「我和沈总和尔绮都只是多年朋友,今天肯定是都要来的。」
摄像机没胆子拍沈大少爷,所以从我身上一晃而过倒是给了我一个镜头,我笑了一下。而沈陵坐在一边不知道在想什么,难得地出神,我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发怔的。
法官和书记和我都在围观,法官不高兴:「我还没宣布完闭庭呢!」
书记轻轻摇头:「人家是明星,算了吧。」
特警已经一涌而入把所有可以离开的地方都占据好,里面法官和我和书记和原告都面面相觑,大家都怀疑我是不是还犯了别的其他事;柳丝丝没空理这些,她忙着跟媒体哭诉,模样楚楚动人。
但是特警不觉得楚楚动人,两个汉子上去就把她当场摁倒咔嚓一声拷上了,喝道:「不许动!」
柳丝丝被摁得连声尖叫,经纪人也方寸大乱冲上来抢人:「你们干什么!你们这是暴力执法我们要起诉你们的!」
特警大哥押着柳丝丝,严厉扯着她就走:「你车上找出来了CVPO-4,涉及特级重大违禁药物流通案,现在将你逮捕拘留,收队!」
「我没有!我没有!!」柳丝丝尖叫着剧烈挣扎,竭尽全力把头摆向我,「那是她的车!那是她的车!!!!」
我无辜地举起自己手上的同款手铐,轻声:「丝丝,可是你借了我的车啊。」
特警着实冷酷,举着对讲机:「人抓到了。」然后喝道:「带走,收队!」
经纪人也尖叫:「你们不能这样!你们不能这样!沈总,沈总!!」
总之就是一片混乱,直接人仰马翻。
法官和书记和原告面面相觑被迫吃瓜,法官还握着小法槌不知所措:「这,这......这什么CPU,这是什么?」
我兴致勃勃地看着那边的人仰马翻:「CVPO-4是一种违禁药物成分,最早出现于八年前,因为其具有极高成瘾性和极强对心脑系统的损害,上市推行不到半年就被列为禁药。」
法官和书记齐齐发出惊叹:「那她这得判多少年啊!」
我想了想:「二十年总要吧,CVPO-4是近几年严打的东西,既然重大案件,总不能草草就放了。」
「好家伙,我这直接目击要案。」法官发出惊叹,又看向我:「等下,你为什么这么了解啊?」
「这个啊。」我目送柳丝丝彻底被扭送出去,法庭的门被重重地关上。记者们都争前恐后地一拥而出,闪光灯络绎不绝地要纪念明星设计师搬石头砸自己脚的这出戏,旁听席上基本上已经空了,只坐这一个沈陵。
沈陵没有追出去,而是拿一种难以言喻出来的、觉得荒唐的表情看着我。
而我温柔地对他笑起来,回答法官的问题:「因为发明CVPO-4的人是我的父亲。」
法官和书记再次齐齐发出惊叹。
沈陵死死地盯着我。
「法官,该宣布了。」我平静地说,「一切都结束了。」
「哦哦哦哦哦。」法官吃瓜吃得忘干活了,赶紧用力一敲小法槌,清脆的撞击声回荡在已经空空的法庭,就像给一切画上休止符:「我宣布——」
我闭上了眼。
「就此,闭庭!」
05
老赵是个怪胎,这是我的总结。
毕竟一个大老爷们儿,三十几岁没正经工作,别问,问就是说自己还在读书——我天生数学就好,跟他掰着手指头算了一笔账,说六年小学三年初中三年高中四年大学,研究生读三年,你都三十多岁了还读书,你书都读烂了吧?
善堂环境又破又烂,设在一个老房子里面。墙皮大块大块地掉,青苔大片大片地长。老赵蹲在一片脏乱差里面勤勤恳恳地洗小孩子们的脏床单,他想挠头,腾不出来手。
他说,二七,我只是博士后而已。
小沈和柳二条在从他包里掏东西吃,我蹲在他旁边鄙视他:「老赵头,你读那么多书干嘛?」
他说,当然是为了改变世界啊。
我看着他仿佛看着一个傻逼:「老赵头,你再读书就真的没人要嫁给你了,你改变世界的时候能不能改变一下自己的婚恋情况啊???」
老赵头洗衣服洗得满头大汗,他反问我二七,谁告诉你我不读书我就会有对象的?
「没有对象也行。」我脱口而出,「你收养我,我给你养老。」
一片寂静。
小沈和柳二条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他们在想不是吧还有这种操作?
我舔个脸提出这个要求,状如小事一桩,其实心如擂鼓惴惴不安。我不想让他看出来我的急切和祈求但是我有确实急切地祈求他。
我说:「你收养我吧。」
大家不要觉得我太厚脸皮。
毕竟我是没爹妈的孩子。我叫二七,因为我是二十七号被丢在善堂门口的,那天没有下雪也没有下雨,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老板捡回来了我,给我口饭吃,让我当黑童工。
可是这里毕竟是个善堂,又名孤儿院。孤儿院里面每一个孩子都渴望被带走。
只是像我这样的确实也很少,至少柳二条就一直期望能有体面富裕的家庭带走她,她一向自诩人美声甜,每次有人来挑孩子她都会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往前站;而小沈不一样,小沈是被亲妈丢掉的,他知道他妈还活着,也知道对方住哪里,但是他就是回不去,他也不愿意被别人领养,他总是冷艳地往角落站。
不管怎么样,不管是谁,大家都希望自己拥有安稳富裕体面温情的家庭,像老赵头这种不到年纪还穷而落魄的,也就只有我会这么急切了。
其实我觉得没戏,因为善堂老板很黑心,有人想从他这里领养孩子需要花很大一笔钱。
我其实觉得老赵拿不出来这笔钱。
果然老赵蹲在地上,他把湿漉漉的手随便在自己的廉价裤子上蹭干,看着我直挠头。他似乎在纠结着什么我们都不知道的事情,而我们全部紧张得等待他思考结束。
过了很久。
他说:「可以啊。」
说时迟那时快,柳二条唰一下站了起来把我推得简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抢着抱上老赵的胳膊,声线甜美清亮:「爸爸!」
老赵头猝不及防:「等等你们都要找我吗——」
「二七的数学天赋不利用好是人类的损失,我跟老板提过让你去读书的,老板不干。」他挠头,「我觉得你未来搞不好能得个诺贝尔啥的。」
未来的诺贝尔得主本人我正顾着在把柳二条从他身上撕下来。柳二条牙尖嘴利一口咬我胳膊上,痛得我嗷嗷叫。老赵头登时急了,他又不会拉架,委屈得像是言情女主角一样直跺脚:「哎呀!不要打架啊!」
「不要打了,不要打了!」他急得,「都来都来,我报名了一个项目,过几天补贴就到了!应该够养你们,不够我再借点儿!你们不要打了!」
柳二条被我薅住头发揍得嘤嘤哭,小沈都拉不开我们俩,我也被她打出来了鼻血,狼狈混战。
老赵头一个比两个大,他又忙着给我擦鼻血又帮着揉柳二条头上的包,却突然被抓住了衣角。
是我抓的。
我顶着两团堵着鼻血的纸巾还死死抓着他的衣角,生怕他走了,急切又慌张,简直是盲人抓着自己出事前见到的最后一束光。
我堵着鼻子瓮声瓮气,固执地不肯放手:「老赵,说到做到,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我说,老赵,带我走,我给你拿诺贝尔奖。
06
梦想拿诺贝尔奖的老赵简直就是个科研民工。
这兄弟说完了要收养我们的话后就一去不复返,他平时一个星期来一次,有的时候甚至三天来一次——善堂老板就是喜欢这种不要钱还倒贴食物的免费劳动力,每次看见他都喜笑颜开。
然后老赵放下了要收养我们的话后,就直接三个月不见人影。
三个月。
我都怀疑老赵是不是死了。
善堂老板也觉得匪夷所思,因为老赵头在他眼里就是天上来的散财童子本童,此前雷打不动地来贡献劳动力的人怎么突然就说断就断了;好在这段时间不知道为啥,许多人都来领养孩子,他趁机大赚,也就不在意小小一个老赵了。
善堂孩子多,大大小小的,全是一张张等着吃饭的嘴。
他指挥着大孩子照顾小孩子,然后再把大孩子们包装成漂漂亮亮的商品销出去,用销大孩子的钱接着把小孩子养成大孩子——可惜那个时候我没有什么文化,不然我真的要感叹一下他完整的产业链。
而每一次有人来挑选孩子,老板就会把我们都叫出去,让我们一个一个从客户面前走过去、向客户展示自己。
柳二条还是一如既往活泼热情地往前冲,小沈还是沉默寡言地站在角落,和以往不同的只有我。
当有客户来的时候,我开始往后面躲、往后面站,竭尽全力地隐藏自己、让自己消失,仿佛我只是一页受潮后欲坠不坠的墙纸或者一片终年肆无忌惮蔓延的青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