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去了,回来跟我们玩儿吧。」
——这个画面在后来的很多年里面都一直反复地出现在沈陵的梦里。
是真的持续了很多年,久远到他其实都忘记了那天晚上到底有没有带她去吃她讹到的牛排,久远到他其实都忘记她那天穿的什么衣服,他只记得这双亮晶晶的眼睛。
只是到底是梦境,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双眼睛了。
而梦境到了后来也总是一转幕,让这双眼睛再静静地看着他。
那是什么时候?
是他最后一次好好地看见她的时候。
在公共墓园,这里因为是公共的,造价低又要求地大块,所以只能建在城郊。沈陵去的时候前一天下了大雨,没走几步就已经满脚泥泞了,他隔很远就看见赵尔绮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那里不动,茫然地揪了揪自己的衣角,再慢慢跪下来,是在烧什么东西。
他起初以为只是常态,可走近了才看见她手里烧着的那东西又厚又大本,字密密麻麻,一看就不是日常祭祀用的纸钱。她烧得吃力,但是还是跟失了魂一样慢慢地一本一本地烧,他离近了听见她低声说:「老赵,这是这个月的《国标CMO科学快讯》……」
「我,我上次那篇过审了……但是没钱付版面费,他们把它撤下了来。」她沉默了一会儿,「……烧给你看看复印件,你别伤心。」
「……我不伤心,太贵了,不刊就不刊吧。」
他站在那里,闭了闭眼,只觉得好像世界都在倒转。但是沈陵这些时日也被磋磨得很有长进,他还是能及时按下这不适,沉默地走上前也跪下跟她一起烧这个。只是她倒是被吓了好一大跳,看着他欲言又止很久,随即还是沉默了。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烧完这些又厚又重的资料书刊,又开始烧沈陵买的纸钱香烛。赵二七对此表现得很平静,只是低声解释了一句:「墓地门口店卖得太贵了。」
「我钱不够。」她平静地说,「谢谢你买了。」
那一刻简直全身的血都在往脑子灌。
沈陵只觉得胸口气血翻涌,按道理来说他应该解释很多事情,他应该说很多话,可是他就这样跪在这里,在这亡父和孤女面前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说:「待会儿我送你回去。」
而这孤女给她的亡父烧完了一大堆科学论文报刊,站了起来,轻轻地拍着自己裤子上的泥。
「沈陵。」她安静地站在那里,「以后我不跟你们玩儿了。」
现在想起来,小赵讹到牛排到老赵出事其实也没过多久。
只是他身处尔虞我诈的名利场里面度日如年,才觉得时光漫长。
那时候的沈陵已经搭上旁系七叔伸出的橄榄枝当上堂堂正正的沈二少爷了。
沈家大房夫人这辈子牢牢把持住了自己的位置,却没有生出来个有本事的儿子,所以到了这一步就算再怎么不甘心也只能看着他来接沈家的门户。
只是他那七叔,到底也不是个什么善茬,放着明面的营生不做、偏偏要把手往夜里女人的皮肉上伸。到现在这一步快扶不住自己暗线,就打起来他的主意,要借他的手来洗脏钱。
沈陵本来没有理七叔,但是一转眼他的私章就盖上了人家的账目;干干净净的人突然溅一身泥,他自然是大发雷霆,当场辞退了秘书长。
穿着套裙的秘书小姐哭得妆都花了,下属为此求情半天都改不动他的主意;
到了最后秘书小姐抱着装着私人物品的纸箱子哭着说:「沈总,是柳小姐说来给您送自己做的饼干我们才让她进了您的办公室……」
沈陵承认那个时候他失控了。
于情于理他都不应该给出那样的反应,但是他实在是难以容忍,甚至冲动到了不顾自己位置不稳而直接去找七叔对峙的地步。
沈七叔面相很和善,只是当着他的面把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扔到了茶几上。看着封条上标注的CVPO-4,这几个字母和数字的组成让他想装成不知道都难——它们频繁地曾经出现在他亲人的嘴边。
沈陵简直浑身血液简直都凝固了。
而七叔只是温厚地一笑,用银剪刀剪开雪茄,像是真心实意地说着什么关心后辈的话:「小陵啊,以后你要好好对丝丝。人家女孩子关心你都到了主动找上我的地步。也是托丝丝的福,我才知道你还有个这么好的赵叔叔。」
「小陵,」他想自己那一刻的面色肯定灰败如土,因为他的七叔简直看得快笑出来了,「你好好学七叔,七叔教你的这一招啊,叫釜底抽薪。」
不。
这分明叫杀人诛心。
沈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那一段时间的,他不敢想象这对于老赵来说是什么样的祸事。
只是那一晚他跟柳丝丝爆发了剧烈的争吵,甚至都不为自己的私章与无辜被牵连的秘书小姐,只是为了老赵。
而柳丝丝的反应比他想象中的更加剧烈,也更加严重。那时候的柳丝丝只是冷静地从包里面拿出来了重度抑郁焦虑的确诊书,她当着他的面脱了高跟鞋爬上了窗。窗里面是他位于29楼的办公室,楼外是29楼外灯红酒绿的夜景。就这样看着他,柳丝丝高高在上地扬着脸,她卷起来的袖子下露出胳膊上满是割痕,冷静地说:「你不让我往上走,不如就现在逼我死掉。」
「沈陵,我早就说过了,只要我自己过得好,我什么都不在乎。」
「这些事情我会补偿他们的,不就是个研究成果吗?以后他还会有别的研究成果,但是我只有这一次翻身的机会了!」
「沈陵,说到底是你没本事,」她又哭又笑,「要是你可以捧我、可以让我往上走,我何苦要跟着你七叔!」
「沈陵,」她说,「赵二七那个蠢货老是说你偏心我,你自己问问你自己,你的心到底在哪里?」
那一刻沈陵站在办公室里,慢慢闭上了眼。
柳丝丝和赵尔绮是不一样的。
这个事情,从沈陵被丢进善堂子第一天就知道了。
那时候这两个小姑娘都还远不是如今的样子,赵尔绮小时候就瘦,简直像棵干巴的枯草;柳丝丝那时候发育不良头大身小,像头重脚轻的萝卜干。但是那个时候就已经能看出来她们现在的样子了,赵二绮脑子特别好用,但是缺心眼,长大了果然也就直接干科研去了;柳丝丝是打小就特别会打扮自己,爱干净漂亮,现在也果然是明星设计师。
他们三个人,本来是一起长大的,后来跟了老赵也不算分离,只是现在一个两个都离了心。
沈陵这生都从来有这种难以把控住事务的失控感,只是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无力过;沈二少爷打小心眼重,他知道这两个姑娘是个什么人,但是到了这一步,他觉得自己其实也认不出来她们如今的样子了。
他知道柳丝丝的野心,知道她的不甘心,知道她的恨意,他自己也有野心也不甘心也深恨,但是他不知道,她居然能做到这个地步。
以后。
她说以后都会有的,老赵以后会有别的研究成果,赵二七以后会过得好,她以后会赚很多钱成为人上人。
可是哪里还有以后?
他们这种人,又哪里还有以后?
或许真的像她所说,像他们这样的人,能为她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离她远点。
可是总是这样半点不由人。
柳丝丝展现示人的样子无疑是完美的,但是她的精神状态已经远不是这样;直到那个雨夜,她跟他又因为老赵的事情大吵一架,出门醉驾,后撞伤人了肇事逃逸。
那一刻他想的还是要在最小的范围内抹平这件事情。
沈陵不是什么好人,他自己心里清楚,他想着就是花钱摆平,只是这件事情最好的处理方式——是让一个「不会坐牢」的人来顶下这个罪名。
比如,国家科学院研究员,赵尔绮。
「让我帮柳二条顶罪?」
这个人听见就笑了起来:「沈老板!你失心疯了吧,这招都想得出来,我出场费很贵的,她柳二条准备用什么价格来打动我啊!」
「你要是铁了心保她,」小赵笑嘻嘻地拿着报纸的娱乐版面,指着上面的【惊爆,当红明星设计师深夜出入沈二豪宅】说,「就叫她用她最想要的东西来跟我换吧。」
「她柳二条为了当沈太太,舆论造势已经一年半了。」
她这样说:「可惜,我就是不想让她如愿。」
「好。」
「你替她坐牢。」他说,「我娶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