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侄女回房,独剩他与父亲二人端坐厅堂。
丫环上来为他添上茶水,顶级的香茗散发出甘醇的香气,顾容止却不知为何分外怀念起山中那一壶清茶。
顾父轻咳一声,笑道:"我听你大哥说,你不想参加科举是么?"
顾容止心中一惊,微微点了点头。
"这里也没有外人,爹就同你直说了罢。咱们顾家的生意,很大一部分是与朝廷来往,巴结那些官员,自是费了不少钱财。若是家中有人在朝为官,景况自然就有所不同……再者,爹也是为了你着想。"
顾容止垂首低声道:"孩儿不擅官场经营,只怕做官之后只会惹来祸端……"
顾父朗声笑道:"这个不怕,朝中自然会有人提携。"
顾容止听他此言,正暗自疑虑,却见顾勉春风满面从外面快步走进来,叫道:"爹,您快看是谁来了……"
锦衣华服的男子迈步而入,略一拱手,"昭允见过顾老板……"
顾父忙从椅子上起身,挂上笑容快步迎上去,"贤侄不必多理,快些进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李昭允笑了笑,也没推辞,便在顾容止身边坐了,继而颔首对他微微一笑。
一愣之后,顾容止把头缓缓转向一旁,心中却不知怎地隐隐有些不安。
谁剪轻琼作物华(三十三)
"容止,你同李公子不是幼时好友么?怎么大了反倒生分起来……"顾勉殷勤地上前为李昭允倒上茶,埋怨地看了他一眼。
"多年未见,或许是生疏了些。"李昭允淡淡笑笑,拿起茶杯轻啜一口。
顾父一脸慈祥,笑吟吟道:"当年便觉贤侄不是一般人家子弟,却未曾料到竟是尚书大人的表甥……如今富贵却还不忘旧时邻里,贤侄真是有心……"
"顾老板客气了,容止同我情同手足,若不是前些年忙于他事,我理应早些来拜访才是……"
李昭允话音刚落,顾勉便忙在一旁插话道:"哪里哪里,是李公子太过客气,你送来的礼品,只怕我家院子都堆不下了……"
众人一齐大笑,顾容止沉默地坐在一旁听着,始终一言未发。寒暄不多阵,便听得顾勉道:"爹你年事已高,坐这么许久恐怕累了,不如我扶你回房休息一下如何?"
顾父点头笑道:"人老了,自然不能与你们年轻人相比。容止,你便代为父招呼一下李贤侄罢。"
顾容止起身目送着二人离开,转过头来却见李昭允正目不转睛望着自己,心不由沈了一沈。却听得他似是满怀歉意地道:"这些日子我公事繁忙,一直未去探望你,近来过得好么?"
声音低沈柔软,关怀无限,顾容止却只觉仿似一张密密实实的网罩了下来,沈吟片刻,终于还是问道:"科举之事……是因你而起?"
"是。"李昭允毫不掩饰,静了一静,又道:"只有这样,我才能将你留在身边。"
顾容止缓缓抬头,对上他固执的眼神,"你的身份……到底是什么?"
"将来你自会知晓……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在你眼前,只需你点头。"
"可是这些并非是我想要……"顾容止摇头苦笑,"昭允,我对你只有旧友情谊,永远都不会如你所想那般……"
"我知道的……"李昭允倏然一笑,笑容里却带上了些冷漠的寒意,"所以我更要这么做。"
他忽然探身过来,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只有在我身边,你才有可能改变心意,忘了那个男子……"
顾容止一惊,不动声色挥手格开他,心里却在暗暗思索他是否得知了雪颜真正的身份。"你……监视我?"
"进不得屋子,却总知那个男子一连数月不曾离开……"李昭允冷冷笑笑,"明明是我遇见你在先,可竟得不到……不过如今却是不会了。"
顾容止听得心中冷意更甚,不知他何时竟变得如此专断冷漠,全然没有当年那个少年温
暖的影子,便硬起心肠道:"参加科举一事,我定然不会应承。"
"你若不愿应试,直接入朝为官也未尝不可……我一样可以办到。"李昭允重坐回去,淡淡品一口茶,"容止,我若逼你,可以有千百种办法,不要逼我出手。"
心知再作争辩也是无益,顾容止焦急着只y_u快些离开,见到家中那等候自己之人。
如今溪城无法再住下去,那么陪他回到族中也好,浪迹天涯也好,从此远离这片是非之地,不再踏足。
"容止,这些年来你的父兄对你可好?"李昭允瞥他一眼,突然问道。
"你自小便受尽屈辱,心中自是恨着他们的罢。那么我明天便叫人整垮顾家的生意,替你报仇如何?"
顾容止猛然颤抖一下,忙道:"我与他们并无仇怨。"
"可是我还记得他们当年是怎么对你……也许这惩罚确实轻了些,或者发配充军也不错呢……"
李昭允忽然笑起来,"你意下如何?"
谁剪轻琼作物华(三十四)
眼前之人连最后那一点熟悉都消失,顾容止呆了半晌,"你……用他们来要挟我?"
"我只是告诉你,或许会发生的一些事。"
桌上的茶渐渐凉透,顾容止终于抬起头,"好。"
不几日圣旨便下,赐给他史官的名号,平日只需在史馆中修正编撰史书,无需参与朝政。既无利益牵扯,朝中众臣虽有疑惑,却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似是往湖中投入一枚石子,漾起微小的涟漪,重又恢复了平静。
"这几日还做得惯么?"
正执笔凝思,耳边却突然响起含笑的问话声。顾容止心中一惊,放下笔转身y_u跪,却被一只手扶住,听得李昭允笑道:"说了只有我二人之时不必多礼,怎么还是记不得?"
顾容止却仍是垂首,低声道:"微臣不敢。"
李昭允微微笑笑,"日子一长,你便自然习惯了。"说罢拿起他早上撰写的那部分草拟手稿,随意翻看着。顾容止始终不发一言,静静站立一旁。
"那名男子,仍是与你住在一起?"李昭允看似不经意般突然问道。
"是。"顾容止顿了顿,"如果皇上一定要将微臣赶至绝路,除了一死,臣也并无他法。"
李昭允似是怔了一下,手中的稿纸一不留意便纷纷散落在地,待顾容止一张张捡起,那个明黄色的身影却已不见。
顾容止轻叹一口气,下意识去mo袖子,雪白的小脑袋从中探出头来,乌溜溜的眼珠直直望着他,眼神中满是气愤与强行压抑的火焰。
顾容止歉疚地轻抚着他柔软的白毛,雪颜这才不情愿地重又缩了回去。
日暮笼罩,夕阳西斜。从那深宫中出来,僵硬的身子方才舒展了些。如今日日都要进宫,顾容止便在京城角落处买了一座不大的宅子,与雪颜同住在那里。除了去到宫中,每日深居简出,倒也和山上没什么不同。
袖子里的狐狸才出宫门就不再安分,兴奋得扭来动去,弄得生怕人家发现的他一路紧张,匆忙赶回家中。
回想当日,一路恍惚着从顾府回到山上,见到一心以为他已经推拒了此事的雪颜,竟是愧疚得一字也说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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