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声,窗外已是夜色深沈,子时渐近。

雪颜慢慢走过去,推开窗子,低声念了句什么,便见一簇白光从他手心升起,倏地飞远,直奔皇帝寝宫而去。

"他的怨咒已解,从此狐族不再寻他报仇,再无仇怨……"雪颜缓缓俯身,将一只光滑温润的物事放在他手中,声音却是冷到了极致,"你我恩情,也已断绝。"

顾容止不知在这屋中坐了多久,直至天色渐光,依旧不愿动弹一步。身体似乎失去了知觉,目光定定的,只停留在那暖白色的玉莲藕上。

犹记得那时,他接了这腰饰过去,仔细地别在衣衫上,欣喜地笑说喜欢。这是自己唯一送他的信物,此时却连这唯一的相系之处,也断了。

x_io_ng中郁滞难当,眼中却无泪滑下,他缓缓闭上眼睛,似乎唯有无边的黑暗,方能填补心中那缺失的一半。

谁剪轻琼作物华 (四十四)

迷蒙的意识逐渐清醒,朦胧中觉得眼前明明灭灭烛火跳动,分不清是什么时辰。还记得之前自己坐在床边,此刻却是静静躺着,身上盖着一条素色刺绣夹被。

"醒了么?"

循着声音望过去,一身明黄色龙袍的男子正笑着伸手过来,替他将散乱的发丝拂到耳后,"你昏睡了三日三夜,真是吓坏我了……"

顾容止沉默不语,却是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李昭允忙殷勤地上前,扶起枕头放在他的背后,又将被角向上拉了拉。

"皇上没事了么?"他垂着头,眼睛静静凝望一处,低声问道。

"我是一朝天子,又怎会那样轻易被击倒,自是已经痊愈了。"男子盯着他的的眼中满是爱怜,"倒是你,脸色怎么这样难看……我刚刚没事,你可千万不要再病倒才好……"

"那皇上……满意了么?"

平静的语调不带一丝情绪,李昭允一怔,随即不动声色笑道:"此话怎讲?"

"无论如何,皇上今日都会平安无事的罢……即使,我不曾阻止这场复仇……"顾容止缓缓抬起头,将男子面上来不及掩饰的一丝慌乱尽收眼底。

"皇上兴许早就怀疑了他的身份,初始之时我不曾想到,可如今的你,又怎能不去查探他的背景经历,怎能轻易便放过他?想必你遍寻不果,但天下之大,只有我一人识得这人,这等诡异之事,自是引起了你的猜测……"

顾容止淡淡一笑,接着道:"之前你于我处,见过身为狐身的他,曾杀死一只白狐的你,不会丝毫都不曾上心……神怪志异之事于我朝早已不再稀奇,再找几位道行高深的高僧禅师观测一番,自然不难知道他的真身……"

李昭允冷笑一声,"我原只道你是书生一名,却不知何时,你竟存了这么多心思,难道果真是养虎为患么?"

顾容止微微摇头,"若你仍是从前那名无忧少年,我自不会想到这许多……从前那等手足相残,腥风血雨的日子方才得来的天下,你又岂能甘心这样不清不楚被意念折磨致死?只怕你早已命那些高僧替你挡煞以求避过这一劫,又或是伤害甚微,根本就无大碍……"

"你虽无事,却也未有十足把握能够制住那只白狐,于是便顺势假扮下去,却是为了引我怜悯,令我与他二人反目……如同现下这样。"

顾容止轻叹口气,"皇上,不知臣说的对不对?"

"我意y_u为你,一心相守,却始终不得其法。料不到天赐良机,容我示弱以博你同情,可竟被你看穿……"李昭允嘴角微弯,笑道:"你既然早就知晓,却为何不告诉他?"

"他若是得知这一切,必定不肯罢休,只怕便同那些修道之人一直斗下去,直至取你xi_ng命……"

李昭允笑笑,"说到底,你不过是怕他被我手下的高僧制住,反倒丢了自己小命……"

顾容止轻笑着摇头,"他的灵力非寻常狐妖可及,此次也只是料不到皇上早有准备,狡猾避过,否则以他的

能力,要杀一个凡人,还是轻而易举……皇上若不是有所顾忌,早在许久之前便可派人将他收服,又何需等到现在?"

"我虽不懂仙界妖族法则,却也知道,但凡妖物沾了杀戮,纵使所杀之人罪大恶极,却也是修行尽毁,此生不得饶恕……我不愿,见到他堕入孽沦。"

烛火摇曳,红泪滚滚滑落。

顾容止凝视着那即将燃尽的红烛,苦笑道:"其实,我也仍是未有脸面去见他。因为心中清楚,纵是这一切真的发生,自己难免不会为你求情……这样看来,我仍是做了让他不可原谅之事,说与不说,又有何分别呢?"

桌上的笔墨纸砚,食盒烛台,瞬间被人扫落在地。最后一点烛光跳跃几下,"扑"地归于熄灭。

黑暗中见得到李昭允x_io_ng膛微微起伏,似是怒意难消,攥紧的拳头咯咯作响,猛地锤在已经空无一物的桌面上。

"那只狐妖到底好在何处?值得你这样为他!"威仪全无的男子在屋中乱砸一气,狠狠摔门而出。

顾容止微笑着闭上眼睛,眼角却渗出浅浅湿意。

谁剪轻琼作物华 (四十五)

他知道自己不过是一界凡人,有着凡人的纷扰,牵挂,与不忍。人生百年,不过匆匆,而自己又能在雪颜身边行走多久?

他知道自己一世都摆脱不了既定的命运,放不下家人,也无法从这解不开的困境中走出。既已无从选择,何不放开那人?

那个有着千年长久生命的少年,总会将这段爱恋,连同仇恨一齐埋葬。

门轻轻被推开,手持食盒的女子缓缓走近,点燃烛火,低声唤道:"顾公子,先用点东西罢,你三日三夜滴水未沾,只怕身子撑不住……"

顾容止伸手接过来,垂下眼睛,"多谢公主。"

两人沉默一阵,如莹微叹口气,"方才公子与皇兄的话,我在外面……都听到了。原来叶公子他……"

"他虽属妖族,却是正直良善,不是你想的那等妖物……"

如莹轻轻点头,"我看得出,若说起来,皇兄的所作所为,才是真的失了人xi_ng……如今这皇宫,哪一处不是飘散着冤魂,浸满了仇恨?"

她犹豫片刻,又道:"顾公子,如莹……已经决心离开了。"

顾容止放下瓷碗,问道:"去哪里?"

"天下之大,总有我容身之处。先前还曾眷恋这自小长大的地方,现下却是真的全无留恋了呢……因为只有从这里逃脱,才能得到想要的自由。"

"你皇兄他……会答应么?"

如莹点了点头,"在他眼中,我不过是个陌生人,我的生死与否,身在何处,他从来都不会留意。"

"这样倒真是好呢……"顾容止抬起头,苦笑道:"被他留意之人,却是永生都不得离开。"

转瞬间春去冬至,几场雪降下,京城里顿时寒冷下来。

清晨,乌沈多日的天气终于一扫前几日的yin霾,隐隐露出薄薄的日光。公主殿中早已无大婚那时的热闹喧哗,惟有几个宫人在静寂的庭院中铲雪清扫着。

他推开窗子,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沈寂的心情也微微得以缓解。

如莹离宫已有三个月,不知她如今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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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剪轻琼作物华(又名:春华秋实)+番外 第26章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