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大太太,二爷瞧着可好呢,打头骑马回来的!”
大太太口中迭声念佛,直道“没事就好”,又让人赏他,一时十分扰攘。正热闹间,那一行人眼看就到了近前,为首的高头大马上,一个高大的年轻人利落的翻身下马,快步上前笑着行礼:“给母亲请安!虽说入秋了,到底暑气还未退,母亲怎么就在大日头底下站着?折煞了儿子!”一面起身y_u扶她往里。大太太一把抓过他的手,上上下下好生一番狠瞧,眼眶泛红:“可是瘦了!一听说你在幽州病倒,娘这心里……”洛家二少、也是洛家实际的当家人洛仲熙一挑眉,含笑哄到:“不过一点小风寒,躺两天就好了,这是谁的耳报神这么快呢,平白惹得母亲担心?”一面貌似随意的回头扫了一眼,后头挤挤挨挨的婆子婢女小厮仆役们俱都一凛,一个个都垂下头去,原本叽叽喳喳的嘈杂声也低了下去。
沉浸在儿子归来中的大太太并未发现这些细节,只是欢欢喜喜的牵着他往里走,一面絮絮叨叨的与他说着家里的事情,又告诉他弟妹们怎样顽皮……洛仲熙口角含笑,极为耐心的边听边附和,又将那行商路上的趣事捡了一两件来说。他口才好,几句话就哄的母亲笑逐颜开,连年幼的弟妹们也都围了上来听故事,一时间欢声笑语,好一派兴旺之家的景象。
一番扰攘,用过了精心备下的饭食,寒暄过家里上下各房头的叔伯兄弟,又将早就备好的各色礼物逐一分派妥当,洛仲熙终于打点好一切,回到自己的院子里。一入院门,原先一直强撑着神采奕奕的面色终于略略松弛下来,英俊的眉眼间现出淡淡疲色。洗漱的耳房里早就备好了沐浴的热水,倦极的洛仲熙干脆一面泡澡解乏,一面隔着屏风向管事掌柜们吩咐事情。待终于把人都打发完了,水也开始凉了。贴身小厮茯苓又拎过一桶热水缓缓倒进来,渐渐抬高的水位漫过年轻男子蜜色的、结实的x_io_ng膛,一个寸许长的木雕挂件浮上水面,穿系的红绳已经磨的发白岀须,打了死结扣在脖颈里,看上去已经不知戴了多少年。
许是水汽弥漫,洛仲熙向来清明冷静的眼中瞬间闪过些许寥落与茫然。他抿了抿唇,起身出水擦拭披衣。茯苓乖觉的上来伺候,洛仲熙一面系着衣衫系带,一面淡淡的问道:“东西都备好了吗?”茯苓弓着腰替他理平外衫下摆的褶皱,低眉顺眼的小声答话:“少爷放心,都准备好了。”
洛仲熙面色不动,只微微点了点头,抬脚便往卧房而去。
这一晚,洛二少歇的极早,陶朱院里早早便熄了灯。把持内宅的大太太心疼他一路辛苦,发了话不许打扰,简单粗暴的把那些想捞机会凑近乎的全屏蔽了,于是这位当家人的院子竟异乎寻常的清净下来。
三更时分,烟云遮月,万籁俱寂,无人注意到,陶朱院的侧角门悄悄开了一线,一高一矮两个身影迅速而轻捷的闪了出来,匆匆往大宅西北角那几处荒凉僻静、人迹罕至的旧屋而去。
屋子多年无人居住,已经十分破败,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洛仲熙取过茯苓手中的竹制提盒,黑暗中独自推门进去。月光惨白,幽幽照在年轻男子的脸上,为这张英俊的面孔平添了几分鬼气森森。茯苓下意识的后退半步,掩上了门。同往年一样,由他独自操作这祭奠。
不顾病势、星夜兼程,说到底,还是为了赶上那人的忌日罢了。
洛仲熙轻轻抹去桌上积累的尘灰,将香烛等物一一摆放整齐,然后从提盒末层小心的捧出一个小小的木雕牌位,黑沉沉的牌面上只有四个黯淡的红字:阡陌。
洛仲熙出了一会儿神,这才掏出火折子点燃香烛,对着灵牌又发了一会儿呆,嘴角泛起苦涩的笑,低声道:“阿阡,又是一年了……生辰快乐……祭辰快乐。”
他的嘴角微微哆嗦起来,终于慢慢埋下头去,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的颤抖起来。
“十年啦,阿阡,你回来看看我……可好?”
幽暗逼仄的旧屋里青烟细细,无风自起,缭绕着他缓缓打
转。依旧埋首中的男子渐渐情绪平复,只偶尔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哽咽。隔着门扇的茯苓听着里头隐约传出的动静,那些尘灰中的往事再度翻涌上来,让这平日里欢喜机灵的小厮也不由自主的深深叹息,渐渐红了眼眶。
南洛北钟,金银满瓮。平洲巷洛家,是金陵城中著名的商户,便是在江南也是排的上号的富庶之家。米面粮油、丝绸皮货、乃至茶叶药材,洛氏商行皆有涉猎,生意从南楚一路做到北戎,那银子直如流水似的往回淌。银钱多了,盯着的眼睛便也多起来,行商之人最懂得交接官府、打点之道,而洛家尤为翘楚——连洛老爷子亲生的嫡出女儿,都是可以陪上数万资财,送给京城权贵做妾的,只为换回一张盖了官印的两淮盐引。
洛家老太爷早年走南闯北,xi_ng格爽快出手豪阔,玩弄女人的功力几乎不亚于他做生意的手段,不算那些露水姻缘,光收进府的小妾就有七八房。只可惜子嗣不算丰茂,活过弱冠的儿子才三个,外加五六个女儿。洛仲熙的父亲便是洛老爷子的嫡长子。
商户人家,规矩没有那么重,各人凭本事吃饭立足、争抢撕咬,并没有非得让嫡长子继承家业的传统。洛仲熙之父天生xi_ng格绵软内向,于是有很多年,洛家呼风唤雨的是他二叔,甚至连洛家长孙都是出自二房。喜文好静的洛父竟毫无争抢之意,守着一摊不温不火的生丝织造生意似乎便已满足。这样的情形之下,二房气焰越发嚣张,渐渐不把长房放在眼里,深宅后院里,虽然大面儿上还算过得去,内里,大太太和年少的洛仲熙的日子开始却有些不好过起来。
然而,再不好过,比起某些人,却已经是天上地下。
洛家四老爷,洛阡陌。
这位四老爷的出身十分不堪,乃是婢生子。
当年,过完六十大寿没几日,老当益壮的洛老太爷便瞧上了老太太房里新买来的婢女。十六岁花骨朵一般的女孩子,鹅蛋脸,柳叶眉,纤腰一握,几能为掌上舞。
本就是连着身契彻底买断的奴婢,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就这样,水灵灵嫩生生的姑娘家,没几日便现出了枯萎的颜色,原本娇怯的眉眼从此麻木,变得死气沉沉。
然而一树梨花压海棠,老太爷只觉无限销魂,日日夜夜的不放过她。很快,婢女便出现了害喜的征兆。老太爷自觉金枪不老,雄风犹在,狂喜之下拍了x_io_ng脯,孩子落地便将她抬作姨娘,却生气的发现那个娇小的女子神情间一闪而过的绝望。
婢女最终死于难产。她毫无求生意志,死的时候表情安详,恍若解脱,只留下了一个瘦弱的、哭声跟小猫似的儿子。
一生一死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洛老太爷正在第七房小妾的服侍下摇头晃脑的读着《桃花源记》,正好读到阡陌交通,鸡犬相闻一句,因而随手一挥:“那就叫阡陌吧。”一个婢生子,还是个嫌弃自己老迈、怎么都捂不热的j_ia_n婢——没资格跟着正经排行取名。
就这样,洛家四老爷洛阡陌,就在这样一种尴尬的、卑微的、艰难的环境中,来到了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