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偏头望着我,“没想到,动了心。”
我想扯出一个不屑的笑容,但在对上谢浸池认真望来的目光时,便成了个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心不动就是个死人了。”
如今的境况,我愿称之为雪上加霜。
紫苏与众医者一连几日殚精竭虑地研制药方,虽无根治效果,但服用后也稍稍可抵。
我知道自己面临着怎样的情况,若没有奇迹发生,便是要生生熬死几乎半城的人。
为此以紫苏为首,所有人都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下去。
封城势在必行,奏折已经快马加鞭送到了京都。
青州城中宁别椿的眼线在宁别久的凌厉动作与谢浸池的相助下,也揪出了大半,打包绑在了一处。
宁别久还是会不自觉地多望我几眼,追念的目光与我对上后又会立刻移开,但总会再落到我身上。
若情可牵念,也不过如此了。
宁别久殚精竭虑地治旱本就获得了大片民心,把混在其中散播谣言企图引起骚乱的人揪出来后,百姓们也配合了许多。
但即便如此,我们也都知晓,这些只是表面上的平静。
每一日患病的人都在增加,每一日熏艾的味道都缭绕着整座城池,每一日,我们都能听到无尽的悲痛哭号。
甚至有重病的百姓干脆素衣裹席地躺在了府衙门口,因着喉咙早已烧坏,只能用血书在身上的木板上别别扭扭地写着:草民愿意试药,只求大人照顾家中母亲。
我不是专业的人,只能戴上纱布看着瘦的形销骨立的紫苏冷静指挥侍卫们将重病之人抬进去治疗。
平日里最咋咋呼呼的宁方思都学会了噤声不言,他随宁别久与李饮一户户的走访,痛陈利弊希望百姓们配合着尽量不要出屋子,粮食与一应物品,官府会派人送来。
有时他们会吃闭门羹,有时会被跪在地上求他们救救自己孙子孙女的蹒跚老人哭得也红了眼眶,有时,是直接去收尸。
谢浸池则是带领着兵士们加固城防,维持稳定的秩序,还有备好无数担架,在可能根本无人知晓的角落里翻出一具早已没了气息的尸体。
整座青州,似乎都弥漫着苦涩的药味,走在里头,眼睛时不时就会发酸。
自从知道我不是真正的宁缃后,宁别久便不大限制着我的出入了。偶尔我甚至在想,宁别久是否甚至希望我是神女,这样就能够救青州出水火。
每一刻每一秒,我都在问自己,在青州的支线剧情里,我到底该做怎样的选择,才能有最皆大欢喜的结局呢?
一路上,我都在想这个问题。李溪则是保持着一丈的距离,亦步亦趋地像个影子似的跟着我。
兵士们与我擦肩而过,铠甲碰撞的冰冷之声,让人稍稍安心。
我在紧闭的城门口坐到了暮色四合,仍没有等到京都的圣旨。
“小姐,夜里凉。我们回去吧。”
“不敢回去,怕有人来报的情况比昨日更糟糕。”
“这几日你从没有过好眠,身子要紧,事务我会处理妥当。”
他嗓音轻柔,似是怕吓坏了这座脆弱无比的城池,但同时坚定无比道:“或许明日会更糟糕,但小姐当初既然决定留下,便要有此准备。自我认识小姐以来,你便不是龟缩之人,死亡是惨烈而可怕的,不是小姐日日折磨自己就能躲过去的。不好好养精蓄锐,小姐是想铁了心要为紫苏姑娘试药吗?”
原以为我喝下的是李溪的鸡汤,但没想到是碗毒鸡汤。
可他说得对,也点明了我那点龌龊的心思。
我当初既然跟宁别久放了话,就不该催生今日这种竟想逃出城去的念头。
就是死,我也要死在紫苏的担架上。
“好。我听你的。”
李溪终于如释重负地笑了:“这样我便放心了。”
回去的路上,我看见有步履蹒跚的老者微微躬身,不知在捣弄什么。我顿起警觉,正要上前时,只见他抬起头,两指夹着一片树叶放上唇畔。
顷刻间,悠扬清亮的乐声便缓缓而来,与每一缕空气汇合,灌入这座城池的四肢百骸。
老人面上沟壑纵横,但步子却坚定无比,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走在死气沉沉的长街上,用唇边的音乐努力为所有的一切焕发着生机。
逐渐的,他的神情也缓和下来,眼眶也渐渐湿润,在屋门紧闭的暗处,无数和声道道而来。
有敲打锅碗瓢盆的轻快,有儿童稚嫩的吟唱,有萧笛合奏的欣然,还有兵士们低沉的呜咽。
他们好像在唱着,无衣。
17.
“小姐小姐!出来了,药研制出来了!”
我从床榻上跳起,就要循着紫苏声音的方向奔去,一个翻身又双叒叕滚到了床下。
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做这种虚无缥缈的梦了,梦外紫苏他们彻夜难眠,军营中也渐渐有人支撑不住染了病,为了不传染他人,生生活埋了自己。
没有那么多人手去调配,没有那么多大夫帮忙研制药物,没有那么多的,生机。一切都在告诉我们,来不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