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后两步,抓起布巾擦了下嘴角,一本正经地端肃了表情。
谢衣无不沮丧地低叹出声,低头整了整衣服,再抬起头来时神情坦荡眉眼带笑,又是一枚新鲜出炉的正人君子:“十二,进来吧。”
十二这才踏进门来,神色镇定淡然,仿佛对方才发生的事一无所见,恭谨地行了一礼:“大祭司大人,破军祭司大人。”
沈夜点了点头,谢衣笑问:“好几天不见你,终于肯出来了,看样子成功了?”
“是的。蛊已炼成。”
十二直起身,两手交叠放在身前:“这一批蛊虫非常特别,瞳大人从前炼制过功用类似的药水,我把瞳大人的方法稍作改动,培养了这些蛊虫……它们的效用,大祭司一定不会陌生。”
听说是瞳以前的发明,沈夜来了兴致,说话时音调微微上扬:“哦?效用是什么,说来听听。”
十二抬起一双光华滟涟的眼睛,肃然道:“在发动的瞬间,切断矩木与魔气关联。”
是夜。
紧闭的房门吱嘎一声开启,谢衣披衣走出来,明月如水,把竹林的倒影投在地上,影随风摇,光随影动,如清池浅浅,藻荇交横。
他沿着小径走出竹林,走到长满碧草香花的山坡上坐下,微微抬头,望着深蓝的夜幕上一轮圆月,轻轻吐出一口气。
谢衣方才做了个噩梦,惊醒后再也难以入睡,心悸的感觉迟迟消褪不去。
梦境里,他在深不可测的黑暗中到处寻找沈夜的身影,他异常惶急,感到如果不能找到沈夜,沈夜将会独自被永远留下来,然而这里没有纵深感,没有层次感,哪里都没有出路,哪里都找不到沈夜。
他近乎绝望,只能大声呼喊沈夜的名字,用尽全力,声嘶力竭。
不知喊了多久,后方终于传来轻微的回应,他喜出望外地转过身去,果然见到沈夜站在不远处,身着流月城大祭司袍,衣摆长长地拖于地下。
他欣喜地迈步上前,才踏出一步,只听得利刃穿透血肉的沉闷声响,腥热鲜血飞溅在身上,他惊恐地睁大眼睛,就像被钉死在地,周身血液凝固,身体死去一般僵硬,不能移动分毫。
矩木枝条穿过沈夜X_io_ng膛,把血肉之躯撕开一个可怖的伤口,血流如注,沈夜身形开始变淡,蓝色的荧光从他身上飘散而出。
不……
他徒劳地张开嘴唇,然后口舌僵冷,吐不出哪怕一丝气息。
沈夜也在看着他,面上没有痛楚亦无表情,目光却堪称宁和,如释重负一般。
“谢衣,”他平静地道:“结束了。”
话音甫落,沈夜的身影飘散为荧光漫天,缓缓散落在横无际涯的黑暗之中,很快从他眼前消失不见,像初冬转瞬即逝的降雪。
不!——
……
谢衣抬手按住X_io_ng口,即使明知是梦,回想起来那些片段,还是让他有一瞬间心脏冻结的森寒感觉。
身后传来脚步踩着落叶的细碎声响,谢衣侧头看去,不意外地看着沈夜从千杆细竹中走来,见他回头,沈夜脚步略停,淡微一笑,朝他摇了摇手中提着的酒壶,斜穿入竹林的月光正好照亮他如画眉目,他往前走,竹影便往后退,修长身形渐渐在月色中分明起来,如从泼墨画中走出来一般。
谢衣拍了拍身旁的草地,示意他过来坐,笑问:“我出门时吵醒你了?”
沈夜在他旁边落座,没有否认:“你一直不回来,我猜你可能在这里,就出来看看,顺便给你送点助眠的东西。”
沈夜递来酒壶,谢衣一愣,笑着接过:“原来是给我的,我还以为今夜月色怡人,阿夜想和我对饮。”
沈夜轻哼一声:“酒只剩下这一壶,自然不能全都便宜你。”
女儿红酒香馥郁,入口绵柔,酒劲却是绵里藏针的厉害,谢衣对着壶嘴连饮几口,热烘烘的酒意从胃里直冲脑门,他迟缓地眨了下眼睛,天幕上的月亮在视野之中微微摇颤。
沈夜从谢衣手里拿过酒壶,仰头饮下一口,酒水沾上浅绯色的唇,饮进胃里酒液的渗进血脉,让他的嘴唇和眼睛同时染上晶亮水色,沈夜直直地看着谢衣,忽然问道:“谢衣,你在害怕?”
“我……”谢衣愣了一下,略作迟疑,索Xi_ng大方承认:“是,我在害怕。”
沈夜反是没料到他回答得如此干脆,薄唇抿起,静默片刻,然后微微笑道:“原来你也有害怕的时候。在我看来,你通常在害怕之前,就先做了让人害怕的事情。”
“人一旦有想要的东西,就会患得患失,继而心生恐惧。”
谢衣仰起脸定定地看着天上,他在很多地方看过月亮,哪里的月亮都不如桃源仙居的这样近,这样触手可及,他摊开放在膝头的手掌,白莹莹的月光就盈满了手心,是有温度有质感,可以亲近的。
“现在每一天和你在一起,过寻常的日子,过完一天就想要再多一天,甚至忍不住会想,如果每天都这样延续下去,或许一辈子就这么走完了……这样的一生,实在太想要了,所以,会恐惧得睡不着觉。”
谢衣自顾自地说完,身旁的人默无声息,他才后知后觉地窘迫起来,有点慌张地从沈夜手里抢过酒壶,急急灌下两口,抬起手背抹去嘴角水渍,把酒壶抱在怀里,苦笑道:“我知道你不屑于这种逃避的念头……”
“不。”
手背上一暖,沈夜指节分明的手覆了上来,谢衣转头看向沈夜,沈夜嘴角泛起一点柔和笑影,眼里也融进了桃源仙居温软可亲的月光。
被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沈夜不自在地咳嗽一声,稍稍移开视线,低缓地道:“你这样说……我很喜欢。”
谢衣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倾身吻上沈夜,两手握住沈夜肩膀,手上发力把他按倒在草地上,夺取他的呼吸和唇舌。谢衣朦朦胧胧地想,喝了酒,人的确会变得直白大胆,一切优雅的、克制的表象统统溶化在酒精里,属于本我的部分赤条条无所遮掩,只想去占有和放纵。
沈夜的迎合更是火上浇油。
谢衣在沈夜衣领与脖颈的交界处吮出红痕,勉强维持最后一线清明,控制着自己不去解开沈夜上衣的纽扣,只是一次次沉醉地亲吻他,他不愿意在酒精和激情的怂恿下,把两人的情事变成一场末日狂欢。
“阿夜。”
谢衣稍稍抬头,亲吻偏离了脖颈落在沈夜冰凉的耳廓,低声喊沈夜的名字,他有一腔盛载不下的眷恋,只想尽数倾在沈夜耳里,流淌进沈夜的X_io_ng膛里去。
“嗯。”沈夜鼻息凌乱,喉间发出低沉微颤的回应。
他覆压在沈夜身上,张开手臂拥抱住他,下巴搁在沈夜颈窝,感到头脑昏重。谢衣意识到自己醉了,却又觉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许久之前,他以为自己淡薄随顺,无畏生死,如今才明白自己无非是个俗人,想要长相厮守,想要一世安乐,他的Y_u望多得可怕。
两人皆未束发,不分彼此地纠缠着铺展在草地上,谢衣的手指顺着沈夜额角梳理下去,拿捏了一缕头发在手里,温热吐息流过沈夜耳畔,含着低微笑音,轻声念道:
“结发与君知,相要以终老。”
第二十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