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原谅我,怜我,爱我 霍老家主年
霍老家主年纪大了, 久病缠身,早被消磨得不成样,哪熬得住病情反复, 好一阵歹一阵, 也不过是能多睁眼一个半个时辰,和整日昏睡不醒的分别。
一睡起来就愈发得沉,有时连喝药时都起不来身,只能用小勺一点一点沿着唇边喂进去,意识昏沉的人齿关咬得紧, 药汁渡不进去,总是灌一半洒一半。
这活分外磨人,一碗药得照半个时辰填,光是要强别开牙关就得好一通折腾,老人家的牙口不比年轻人,手重了怕伤着,轻了又动弹不得, 做好了是分内的事,做得不好只怕要被迁怒,侍从不敢,霍煜也不放心, 一直是由她亲自侍药。
起先她还能好性儿的温声哄劝着, 一叠声唤着娘, 不管霍老家主能不能听见, 只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哄着再喝一点,马上就好了、马上喝完了、马上就好全了。
回应霍煜的只有母亲日益消瘦的面容,丝毫没有转好的迹象。她的眼窝深陷, 皮肤干枯蜡黄,很快就瘦得形销骨立更甚从前。只有一声声短促干涸的咳声,和粗重粘滞的呼吸,是跟死人为数不多的分别。
“娘再喝一口,就一口,来……”霍煜眉眼柔和,哄孩子般跟昏迷中的母亲低低絮语。
一旁搭手的侍从瞧她耐性尚可,也跟着轻声宽慰:“方才瞧主子似乎吞咽得多了,比前些日好了许多,想是快能醒了,这是要好了。”
霍煜微微扯了扯唇角,不置可否,但柳絮看得分明,她疲惫的眼睛微睁一瞬,是燃起一点希冀的。
像是印证侍从所言,再喂进一勺时,霍老家主当真有了轻微的反应,嘴唇翕动,稍偏了偏头,喉咙里挤出一团无意义的呵声。
众人皆是面露喜色,不敢再动作,等了半晌,没见转醒的意思,才继续慢慢地喂下去。
昏迷中的人又有了动作,却只是在抗拒喝药的时候,黑褐的药汁顺着嘴角淌进沟沟壑壑的脸颊,还有被带得往下巴、脖子里流,柳絮两手并用手忙脚乱地跟着擦,嘴巴里还在不停地流,很快又浸透了一张又一张帕子。
有了轻微的意识后她反倒把牙咬得更紧,任霍煜如何使巧劲又连哄带劝都别不进去,甚至还本能地往外顶,把好不容易渗进去的一点又吐出来。
从看到希望的火苗,到火苗给“噗”一口反复喷灭,磨得人心焦,逼得霍煜从一开始温柔的安抚到紧张的哄劝:“娘吃药,吃了就大好了。”
到逐渐拔高音量,终于耐不住连日来精神紧绷蓄积起的暴躁,竟当着侍从的面便失态地被气得哭喊出来:“你喝啊,你不是想活吗,你不是最不想死了吗?你最惜命最想活命了,看着你的夫人因为你而一病不起不治而亡你其实后悔死了更怕死了吧!我这些年挣那点银子基本全拿来找名医名药给你续命了,你倒是起来喝,喝了你就能活了!你——”
霍煜气性上头,憋屈了多日的情绪爆发,恼得脸颊泛起不自然的潮红,燥火上头逼出的冷汗和泪水齐流,狼狈地糊了满脸。她一向最是沉稳自持,少有这般性情失态的时候,一时满屋的侍从都被吓得大气不敢出,谁也不敢作声。
柳絮也被她突然拔高的嗓音吼懵了一会儿,反应过后忙侧身环抱住霍煜,按住她还在发抖的手臂,一遍遍拍着她的后背顺气安抚:“好了、没事了,我来。”
霍煜顺着他的力道低下头,埋进他的肩窝里闷闷地流泪,积蓄太久的眼泪如开闸泄洪,再收不住。她在更年幼的霍英面前是姐姐,是一家之主,是顶梁柱,从不敢流露自己的半分脆弱,她以为自己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告别的准备,但真面对着即将离去的母亲,她还是会像孩子一样无助。
她害怕哭,羞惭哭,明知道再长也不过一年半载还不知珍惜,母亲耐心抚育她二十多年长成人,她却连这么几天尽孝的耐心都没有,白读了圣贤书,简直愧为人。
柳絮听不到她内心的卑劣,只温柔地拍抚着她的背脊宽慰道:“没事了、没事了……您想哭就哭吧,我叫他们都出去了,这儿只有我们。”
霍煜闷闷地挤出一句,带着浓重鼻音,有点难分辨:“我没脸哭。”
她擡手想抹一把脸,继续照顾母亲,却被柳絮更用力地抱紧,他模仿大人说话的语气有点生涩笨拙:“管你长多大,在娘爹面前一辈子都是孩子。”
霍煜有点想笑,又更想哭了:“你才多大……”
柳絮拍了拍她的肩膀,也不管她低埋着脑袋能不能看见,就擡手往旁边一指,理直气壮道:“别说小爹也是爹,你正经亲娘也在这儿呢,就当是对着她哭一哭又如何?”
霍煜没再哭,只静静地抱了他很久:“不哭了,怕她听见,吵得很,以后还多得是要哭的时候。”
虽是实话,但也太大逆不道了,柳絮气笑了,捶她一下:“不肖子孙!”霍煜肩宽背阔,筋肉估计也挺紧实,砸下去闷响一声,她没反应,反倒是柳絮白嫩的手指关节泛红发麻了。
他甩甩手,轻轻嘶了一口气,又哄她:“那你去陪娘说说话好不好?说点好听的,就说点你高兴的事,现在的也好,语气的也好,孩子时候的都好,她能听见的,你说给她听听,叫她也高兴些,身上就不那么痛了。”
霍煜很听他的话,乖乖松手照做去了。
霍英也很听柳絮的话,晌午就带着高兴事来了。
这些天霍家唯一的喜事精神登门报喜的,全家上下都一心扑在了老家主身上,甚至忘了已经到了放榜的时候,霍英还拿了经魁。
但霍老家主都这样了,霍英直言说自己明年不想考了,要好好照顾母亲,霍煜还没说什么,结果这话反倒把刚睁眼的老太太给气得好了大半,慢慢地竟然又重新精神起来,药都能自己喝了。
天渐凉,老太太的病情却有好转的迹象了,清醒的时候慢慢多了,好的时候能保持一整天清醒,还有力气跟人说话。等夜里人睡下了,霍煜抱着柳絮,两人在角落里哭了好一会儿。
也许是成年人的第一次脆弱也会有雏鸟情结呢,自从霍煜在柳絮面前哭过第一场后,她反倒放开了许多,不大在他面前遮遮掩掩了,不过也仅限于他。
这样的亲昵在一对年轻女男之间其实是有些微妙的,但霍煜名义上真是他的孩子,孩子依恋亲长,天经地义吧。
柳絮果然被说服,甚至觉得责任感油然而生,不过他懒得负责,又没好处拿,只是放心地随她去,就已经很是慷慨了。给人当后爹还要尽心出力,那得是另外的价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