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 85 章 如意儿待朕
甄芙落座未久, 黄德碌便从外间端了新沏的御茶入内。
皇帝正与元成闲谈议事,她便只静静捧着茶盏,敛眸端坐, 安分守礼,不发一言。
待二人话语稍歇,元成擡眸, 一脸恭谨恳切地望向皇帝:“若父皇不弃, 儿臣愿留守顺德殿,日夜侍奉父皇榻前,为父皇侍疾。”
皇帝眸光微淡,落在元成那张尚未褪去少年稚气的脸庞上, 静静审视片刻, 笑问,“是你母后教你这般说的?”
元成面色骤变, 慌忙离座跪地,脊背绷得笔直, “母后确有叮嘱, 但此念亦是儿臣本心。儿臣远在西北, 听闻父皇龙体欠安,早已归心似箭。如今重回父皇身侧,自当尽人子本分。儿臣虽无法替父皇承病痛抵疾苦,但侍奉汤药, 陪您解闷对弈,总归还有两分用处。”
皇帝听罢目光慢慢掠过元成低垂的头颅, 半晌,笑道,“吾儿纯孝仁德, 你母后将你教得很好,朕心甚慰。起来吧。”
元成心底压下骤然泛起的寒意,擡头时眼底满是恳切,再度请求,“还请父皇允准。”
皇帝轻轻摆手,忽然取过随身锦帕捂住唇口,急促咳喘数声。未几,便见那素色锦帕之上晕开点点刺目猩红。
元成见状心头大急,膝行两步上前,眼底瞬间涌上湿意。看清帕上血迹的刹那,他慌忙起身,取过案上温好的清茶递至皇帝面前,声音带着难掩的慌乱,“父皇……”
皇帝接过茶饮下两口,堪堪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血气。
平复心绪后,方道,“西北一行,想必跟你世子叔学到不少,如今既已回宫,明日起便去议政殿,旁听内阁诸臣议事。”
元成眼泪汪汪,终于带了点少年人的执拗,“儿臣哪也不去,就留在您跟前侍疾,求父皇成全。”
皇帝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却也透着不容违抗的冷硬,“朕的身体朕心中有数。你有这份心思便属难得,朕身侧有太医近侍环伺,你留下亦是无用。不若腾出精力,趁此机会好生历练。”
元成还欲再劝,却被皇帝擡手止住。那双覆着久病阴郁的眼眸,盛着层层复杂晦暗的情绪,“你若真有心思,不若代朕去看看元义,流箭伤人,他的腿怕是废了。”
说罢,便紧紧凝着元成的脸,那道目光里,有审视,有试探,亦有猜忌,但甄芙瞧的很清楚,唯独没有属于父子之间的温情。
元成恍若不见,眼里的泪又冒了出来,他脸上的惊痛不似作伪,像是不能接受,“怎会如此?太医署的人竟连半分办法都没有么?”
他怔怔望向皇帝求证,半晌,才似堪堪认清残酷现实,又仓促转头看向甄芙,眼底带着一丝希冀,“姑姑,我闻你身边的女婢怜月是神医赛神仙的徒弟,可否叫她将人请到宫中,为我二弟诊治诊治。”
甄芙安抚的冲他一笑,“殿下不必心急,若皇上同贤妃娘娘允准,妾自当亲自登门请人。”
元成一愣,面色又颓了下来,他回身看向皇上,试探着问,“若父皇没有疑义,那儿臣这便去银霜殿请求贤妃娘娘。 ”
皇帝倒是没扫他的兴,略勾了下唇角,“去吧。”
目送元成离去的背影,甄芙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怎么,如意儿有话要说?”
骤然从他口中听见这久远的旧称,甄芙眼底浅浅的忧色瞬间敛尽,心底翻涌的寒凉尽数压下,转瞬又恢复了恭顺平和的模样。
她淡着一张脸,直直地凝着皇帝道,“妾只是想不明白,皇上明知殿下去银霜殿会碰壁,为何还要怂恿他过去。”
二皇子原是贤妃登天的云梯,如今天未上去,梯子腿却折了一只,如今的贤妃怕满心怨怼积郁于心。
她同皇后从东宫一路争到今日,楼家好容易压倒李家,偏偏二皇子伤了腿,万般筹算临门落空,她再见到元成,心中又是何种滋味。
甄芙知晓宫中没有真情,可皇帝的残忍却还是叫她生出不适。
“你是在质疑朕?”
皇帝饶有兴致的望着她,眼底的阴鸷暂且褪去,被病态的痴迷取而代之。
他的目光黏腻灼热,宛若跗骨之蛆,与殿中弥漫的药香交织,令人心生窒闷。
甄芙垂落眼睫,姿态恭谨,“妾不敢。”
皇帝脸上染了一层失望,许是情绪起伏,他又咳了几声。只是内殿无侍者,大皇子又不在,他便只能咳完自己取了茶水压住喉间的腥甜。
等平复下来,才略带点幽怨的看着甄芙道,“如意儿待朕总是狠心。”
时值秋深 ,殿内窗棂只半开半掩,光线昏沉柔和,燃至尾声的龙涎香气息淡薄,袅袅青烟无力飘荡。此刻帝王望着她的目光,却半点也没了忌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