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念心满意足的看着胭香楼如同雷鸣山呼一般的声音响起,他又一次享受到这种来自自己能力的快感。
但是他却没有很开心,因为他心中有一根刺。
他也看出来何哲最后调整了家丁手中诗的顺序,再根据刚刚听下来的感觉,他认为何哲一定是根据诗的好坏来决定顺序的,而自己的诗放在了压轴,说明自己的诗根本不是最好的那一首。
那么压台的诗又会是那一首呢?
念诗的家丁常年在耳濡目染之下,对于诗歌也早已有了一定的鉴赏能力,刚刚一连念了四首好诗,尤其是这最后一首署名杨念的诗,念得自己心里的情绪也有些激动,慢慢被调动了起来。
而且何院长特意调整了自己手中诗的顺序,自然是按照诗的好坏来调整的。
家丁咽了口口水,调整了一下心情,等到台下的众人终于情绪平复下来一些后,才将最后一首诗拿到了手上,他没有多想,自己眼中看到了什么便念了出来。
“咏呃...呃...呃..呃...?”
这一念之下除了何哲以外的所有人都怔了一下,先是书院聚集的胭香楼爆发巨大的笑声。
“这小家丁怎么了?是不是念的太多,一时结巴了?”
“哈哈哈,该不会咬到自己舌头了吧?”
听到了台下的议论,顿时想要反驳急的满脸通红,但是越急,自己反而真的结巴了起来。
“不..不是...我...我...我...”
“哈哈哈,我就说真的结巴了,怎么念诗还会念成结巴?”
“都结巴了就别念了,换个人吧。”
台下顿时开始起哄起来,大家都在说着家丁滚下去,换个人来念。
古人常说读书使人温厚,养人心性。
但从历史来看读书人却比一般人还要刻薄许多,正如此时家丁所遇到的情况,。
家丁觉得自己很委屈,他明明看到了一首今晚最好的诗,也是今晚最荡气回肠的那一句,但是此时却被所有人误会,所有人误解,他一时竟然真的没有办法大声的念出下一句诗来。
家丁觉得自己的眼泪正在眼眶疯狂的打转,他委屈的想要哭出来,但是他有想要忍住,因为他知道台下这些读书人从来不会在乎他的眼泪,他们只会更加疯狂的嘲笑他。
就像他们嘲笑他卑微的身份,嘲笑他贫贱的出身一样。
他没有的选择自己的出身,甚至连选择自己喜欢的工作的资格都没有,他从小就被卖到青楼做家丁,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但是他很幸运,他遇到了徐姨,徐姨发现他是个多愁善感的男孩之后,就教他读书写字,还教他念诗,慢慢地他真的喜欢上了诗词,他沉浸在无数的诗词海洋中不可自拔,他找到了自己喜爱的东西。
但是自己喜爱的、崇高的东西就是被这些嘲笑自己的人所写出来的吗?
这个世界为什么要如此讽刺?
“呵呵。”
正当家丁快要情绪失控的时候,一声轻笑传到家丁耳中,他扭头看到何哲何院长微微摇着头,轻声鼓励他。
“大声念出来下一句吧,让那些嘲笑你的人都听一下。”
家丁一瞬之间像是在无边无际天空翱翔的孤鸟回归了鸟群一般,他用尽自己所有的力气,发出了今晚最洪亮的声音,用最饱满的情绪,昂起了自己的头颅,带着眼泪读出了下一句。
“曲项向天歌!”
家丁用自己的声音压过了那些还在嘲笑他的人的声音,他望着他们错愕的表情,他生平第一次获得了一种快感,他像是一只骄傲的天鹅,面对一群嘲笑自己的人,高昂起自己的头颅,向天吟诵出最美丽的歌声。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一句诗中,这是今晚第一次,一首诗还没有念完已经让全场寂静无声。
这包含了多少的豪情万丈,又是怎样的桀骜不驯才能写出这样的词句?
大家这会终于明白,刚刚自己疯狂嘲笑的像是结巴一样的‘呃呃呃’其实是‘鹅鹅鹅’,这首诗的名字叫做《咏鹅》。
家丁看着全场万籁俱寂的声音,他笑了,他第一次敢面对着这些所谓的达官贵人、才子阔商露出自己最真挚的笑容来。
“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家丁念完的那一刻,他的泪水像是雨水一般再也止不住地不停落下。
这首诗写的太好,甚至太像自己现在的处境,自己被人误解,被人嘲笑,不正是像白毛漂浮在充斥着污秽的绿水之中,自己用自己的声音拨出了一池清水来吗?
“好诗...好诗啊...”
有人还沉浸在诗的氛围里无法自拔。
“千古名作...千古名作...今日竟然有幸得见千古名作的诞生...”
“曲项向天歌,这曲项向天歌啊,这是何等的豪迈!”
无数人呢喃重复着诗中的句子,有些人似乎联想到自己的遭遇,已然热泪盈眶。
王绪文和周一铭长大了嘴巴,他们难以置信地对视着。
“是书院的人写的?”
“放屁!”王绪文大声怒骂着“扬水书院那群软蛋谁能写出这等豪情壮志?”
王生希和杨念两人也沉浸在诗中,他们自然比身边的人更加清楚这首诗背后的含金量。
“是王生希写的吗?”
台下一个人疯狂高呼着,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移到王生希身上,他们炽热的目光看着王生希,他们内心无比希望是这扬水城第一才子的手笔。
但是令他们失望了,王生希却摇了摇头,从他的表情中可以看出,他也有所不甘,这样的诗作真的会让人感到无力与叹服。
他抱着一丝怀疑的心朝徐家楼看去,他熟悉今心的风格,他认为今天那第四首大气磅礴的诗更像是他的手笔,但是他一时半会也想不出到底是谁写的这首诗,于是他看向了徐家楼。
身边的人注意到王生希的目光所及,书院的人脸色马上变了,他们不愿意相信这样的诗竟然是出自扬水商会之手。
但令他们宽慰的是,当全场的目光触达杨念的时候,杨念也只是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示意不是自己写的。
虽然书院的人都松了一口气,但是问题来了,到底是谁写的呢?
除了这几个人还有谁能写出这样的诗来。
他们将目光投向了家丁,投向了他手中的那张纸。
“快告诉我们,到底是谁写的?!”
所有人异口同声道,他们迫切的眼光聚焦在家丁身上,家丁刚刚念诗时的勇气一时褪去了,他犹豫着看向自己身后的徐姨和何院长,两人都默默地点了点头,示意他念出那个名字来。
杨念和所有胭香楼、书院和扬水商会的人一样,都聚精会神地盯着家丁和他手上的那张纸,生怕自己错过他口中说出的任何一个字。
忽然他和其他商会的人都听到自己身后传来有节奏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地朝着自己刚刚站过的,那个面朝着胭香楼的露台走去。
当他站定在露台上,整个背影留给扬水商会时,他的声音和胭香楼的家丁重合在了一起。
“刘府赘婿陈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