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车厢密谋

徐姨看着远去的马车,就连阻止的心都没有来得及生出。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这世上怎么会有连得了见胭香楼花魁但是却不来见的人呢?哪怕是将这个机会转送给别人,都能够想象得到会是怎么样的一副疯狂场景。

但是这个叫陈桥的男人就这么走了?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陈桥...小命不保?扬水商会刘家?”

徐姨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事情,这个陈桥不会就是那个入赘的陈桥吧?

徐姨不受控制的长大了嘴巴,这好像跟传闻的不一样啊。

徐姨正在惊讶的时候,突然感觉手中一直抓着的诗稿传来一股巨大的抓力,听得一个声音道:“有这等才华,想来就算是有些脾气也是正常的,我就是欣赏这等有才华的人,不为美色折腰。”

徐姨本能的抓紧了手中的纸,没有让何哲偷稿纸的计谋得逞,她皮笑肉不笑道:“可那陈桥是扬水商会的人,何院长这也能接受?”

“文才本就不问出身,若是文才还看出身,这千万贫贱出身的学子怎么通过科举鲤鱼跃龙门?以身份定才华这种格局科技太小了,底下这帮学生什么时候能想明白这点才是真的成长了,固执于门阀偏见,终究只会是偏安一隅的小官罢了。”

若是旁人没有看到两人手上争夺诗稿的动作,必然觉得两人所讨论的话题绝对是被误以为是书院内部正在做讲座。

两人手上维持着微妙的平衡,谁也不敢再多加一分力,生怕诗稿被从中扯成两半。

何哲笑眯眯道:“徐姨这可就不厚道了,怎么刚刚不是说好了诗稿给我的吗?”

徐姨却也笑眯眯回道:“这事我说了不算,毕竟这是给我们花魁的诗,我可做不了主。”

“徐姨这是要耍赖咯?”

“何院长这话说得,你什么时候见过女人耍赖?”徐姨悄悄将身子靠近何哲的身边,靠近何哲的耳旁吹了口气,熟练地技巧吹得何哲立刻浑身一颤,手上的动作立刻松软下来,诗稿马上被徐姨夺回手里。

何哲气的满脸通红,还想伸手来夺,但是徐姨已经将诗稿叠好,从两座伟岸的山峰夹缝中向下塞去,何哲想动手也只能眼巴巴的干看着。

徐姨风情万种地瞥了一眼何哲,道:“女人的耍赖都叫风情。”

...

...

这自然只是今晚闹剧的一场小插曲。

胭香楼内的才子们已经散场了的差不多了,他们大多情绪低落,沉默不语,仿佛一群打了败仗幸存下来落荒而逃的士兵。

徐家楼内的局面也没有多好,虽然陈桥替扬水商会赢下了今晚这本来没有人想过能赢的胜利,但是现在所有人都不满意。

李丰谷坐在回城的车里,脑中回忆着今晚发生的事情,他不满意今晚杨郑两家突然发动的攻势,而且李丰谷不得不承认,如果不是陈桥的横空出世,按照当时的排名,杨念真的会赢下王生希,。

李丰谷甚至可以想象届时杨念的声望将会在扬水商会和扬水城达到一个什么样的境界,即便是他对李霖枫更加有信心,但是声望这种东西并不完全与智商挂钩,而且一旦积累就会散的很慢。

一想到这他就松了一口气,幸好有陈桥在,不然今晚的局面大概会对李家非常不利。

既然这两家人已经开始露出自己的獠牙,那么李丰谷从今天开始也不能毫无准备了。

...

...

杨郑两个世代的两家人也坐在同一辆马车里,这辆车的气氛则更加难堪,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是严肃的表情。

“蠢货,你真的是蠢货!!!”郑峰的声音响彻整个车厢,而被骂的人自然就是今晚的主角郑源。

郑源此时靠着车厢角落,手紧紧握拳,即便听到了父亲的怒吼也无动于衷。

“你这个蠢货,没有金刚钻非要揽瓷器活,你那点水平扬水商会谁还不知道?买了首诗就要在那里嘚瑟,你以为你是杨念侄儿?现在好了?靠那三脚猫的诗词落得今天这个下场,我真是恨不得一棍子把你打出郑家。”郑峰越说越气,干脆站起身来就想要拳脚教育郑源。

一直没有说话的杨许此时终于开口说道:“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但是当时小峰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们两个不也没有出来阻止?现在来怪他倒是更像打我们两个的脸。”

郑峰心里哪里不知道这些,只是单纯想要找个人来推卸责任撒撒气,但是既然被杨许拆穿了,也就不继续装下去,只是继续带着怨气道:“那今晚的事情就这么算了?我老郑家今天的脸算是给这个不孝子丢完了。”

“行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就不要再说这些有的没的的话,好好想想怎么补救吧!”

杨念此时也开口道:“今天的事情本来也一切都在我们的预料之中,就算只是看诗词的排名,我也是稳稳压过了王生希一头,虽然那这只是何院长的排名,不代表是花魁的好恶。”

“但这已经不重要的,重要的是陈桥突然杀了出来,确实让我们措手不及。”

杨许抚须沉思道:“那日刘府婚宴我们都去了,当时陈桥的表现似乎与今日出入甚大?这到底怎么回事?”

杨念拱手向杨许汇报道:“父亲,我刚刚已经找人打听过了,听说这杨念在婚宴大病一场醒来后,整个人就性情大变,听说甚至与刘府的人说过自己已经变成一个天才,但是一直无人理会,大家只是当个笑话来看,但今晚的表现之后,我想不会再有人把陈桥当成一个傻子看待了。”

郑峰不理解道:“可是没有道理啊,我只听说过装傻是为了藏拙,可没听说过装傻做赘婿的。”

车厢内沉默了一会,大家心里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答案来。

杨许沉吟道:“这刘耕农真的是死了都让人不安心,我听到是陈桥当赘婿的时候竟然还开心了一会,想着这刘耕农精明了一辈子,终于老糊涂的了一回,现在看来倒是我们又给他算计了。”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本来在安静角落的郑源一听到陈桥当赘婿的话题立刻又怒吼起来。

郑峰看郑源终于说话,怒火又一下上来“你还有脸说这个?要不是你对那刘继凝跟疯了一样,今晚你就不会丢那么大的脸!”

郑峰本来有一肚子火还想骂,但是看着郑源说到刘继凝时那痴情到几乎痴狂的样子,他忽然想到自己年轻时候也有这么一段求而不得的感情,最后自己为了郑家妥协了。

他仿佛在郑源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一心软便说道:“哎,源儿啊,若是刘继凝还没有嫁出去,我说什么都会想办法给你娶回来,你也看到了我做了多少努力,但是现在...”

“现在无论你怎么想都好,刘继凝已经嫁为人妇了,我也是为了你好,你还是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忘了她吧。”

“我不!!!”郑源双眼充满了血丝,他不忿道:“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是我和继凝先认识的,我从小就认识继凝,我和继凝是从小玩到大的!!!就差那么一点,只要再晚两个月,继凝就会是我郑家的儿媳妇,是我郑源的妻子!!!”

“但现在一切...一切都给陈桥毁了!!!”郑源声音嘶哑的像是裂开一般道:“他先是突然出现夺走了我的继凝,现在又突然出现毁了我们精心准备的夺权计划,还让我今天丢了那么大的脸,你要我怎么甘心!!!一个废物赘婿抢走了全部属于我的东西,你要我怎么咽下这口气!!!”

郑峰一时语塞,他一直知道自己儿子对于刘继凝有着特别的情感,从小开始就闹着天天要去刘府找刘继凝玩,长大后也是难得认真地和自己提起此生一定要娶刘继凝为妻的念头。

郑峰其实一直也认可这个事情,毕竟刘继凝无论是外貌性情都无可挑剔,是他认可的郑家的儿媳,刘家虽然家境中落,但是家底仍在,如果能够和刘家结成姻亲,两家也算得上强强联合,所以这门婚事无论是郑峰甚至是杨许都是极力推动。

但事实确实出乎意料,一个陈桥的横空出世,毁了所有的计划,郑源也为此消沉了好久。

郑峰长叹了口气,道:“源儿我说了,无论如何现在继凝是陈桥的妻子这件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做我郑家的儿媳了,你不甘心又能怎么办?”

郑源沉默了一会,黑暗中缓缓飘来他的声音道:“我现在只是要得到继凝,至于她是不是我郑家明媒正娶的儿媳我不在乎了。”

“放肆!!!”郑峰眼睛惊恐地睁大,终于没有忍住愤怒的一巴掌扇向郑源。

杨许眼神顿时凌冽起来,他警惕的掀开帘子,确认驾车的是自己的心腹管家,与他对了一下眼神后,回头看着捂着脸的郑源怒其不争地说道:“源儿,以后这些话不要再说了,刘家...怎么说都是我们几十年的老伙伴,继凝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有些事还是做得有个度。”

郑源听到杨许的话后,顾不得脸上的伤痛,对着杨许一脸希冀道:“杨许叔,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整件事情我这两天都有考虑过的。”

郑源迫不及待地将自己思考了几天的想法和盘托出:“我知道无论如何郑家不可能现在还接受继凝做儿媳,但是如果是做妾室的话,爹也不会有意见吧?”

郑峰怒道:“你正妻没娶就想着纳妾,那刘继凝是给你灌了什么毒药,让你这等伤风败俗的事也要做?”

郑源忙解释道:“自然不是,我到时自会听父亲安排,随意娶个妻子之后再让继凝过门。”

杨许皱起了眉头,不解道:“这问题是你怎么让继凝做你的妾室?”

“只要陈桥不在就可以了。”

郑源的话如同黑夜中的惊雷,一下让所有人都没有敢接下面的话。

郑源继续说道:“我自然不是要违反律法,我只是想要让刘家将陈桥赶出刘府,到时候刘家自然会想要让继凝重新嫁人,到时候我大义凛然的出现将继凝纳为妾室,顺势再借郑家之力扶持刘家一把,这且不是两全其美之策?”

杨念本来一直安静的听着三人的对话,但是听到这里他有些惊讶,不禁发问:“小源难道你的想法是...?”

郑源黑暗中眼睛一亮,点头道:“既然这个计划我们都已经在做了,不如更进一步,将刘家逼入绝境之中,到时候我们再想办法把事情都推到陈桥身上,让他背上这口大锅,让刘家将陈桥赶出刘府,这一切计划不就顺利完成了?”

杨念非常的惊讶于郑源说出的这番话,因为杨念心里郑源只是一个鼠目寸光的跟屁虫,但是他为了一个刘继凝竟然脑海中浮现了一个计划,而这个计划竟然和自己这些天想的不谋而合,如果郑源不提出来,自己估计这几天也会找机会和杨许提出来。

一想到这他就觉得有些可笑,为了一个女人郑源竟然能够动起了脑子,而且整个计划竟然和自己想的没有太大的出入。

杨许和郑峰听了郑源的话对视了一眼,两人显然都在评估这其中的利弊,杨许犹豫着开口道:“这个事情本来只是为了打压刘家用的,这恐怕有些...”

杨念主动开口道:“父亲今天刘世贵对李家的态度你也看到了,刘世贵摆明了要抱着李家的大腿,不可能和我们同声共气的,换句话说只要李家还认刘世贵的态度,那么无论我们怎么打压,刘家也不会伤筋动骨。”

“但是老刘家终归是我们几十年的伙伴...”

“既然都已经做了,父亲为何还要畏手畏脚?”

杨许还想说话,但是杨念抢先道:“我知道父亲以为事情做得隐蔽也就罢了,但是纸包不住火,现在或许完美无缺,但是几年后,难道父亲就能肯定这件事情不会有哪怕一点蛛丝马迹被发现?难道父亲以为这件事情被发现之后,我们还能和刘家谈笑风生,相安无事?”

“这么想来能够化解的唯一方法反而确实是让郑刘两家结为姻亲,否则...”

杨许听罢沉思良久,向杨念问道:“这件事主要是你在打理,我就问你如果我们更进一步,几成把握?”

“那些东西我都已经看过、检查过一遍,短时间内不可能出现问题,所以我们如果现在更进一步,一次性让刘家措手不及,那么我们反而能够出奇制胜。”

黑暗中的车厢在杨许的示意下走的很慢,杨许和郑峰两人沉默思考一会之后低声商量了一会后,杨许点了点头道:“要做就要做得不留痕迹,而且一定要快,要让刘家来不及反应。”

杨念惊喜地点了点头示意一定办好。

杨念没有想到今晚最大的意外竟然是自己日思夜想的计划,竟然在此刻意外得到了父亲的同意,得以施行,一想到这,他就开心的拍了拍郑源的肩膀,耳语道:“小源,今天干的不错,今天你受过的耻辱,做哥哥的我一定会为你加倍讨回来的。”

郑源喘着粗气,兴奋道:“念哥,我别无他想,这件事成之后,我只要继凝,只要继凝以后能够躺在我身下,我今晚受过的耻辱我会千倍百倍地在继凝身上,向陈桥讨回来。”

杨念虽然不喜郑源此时已经癫狂的念头,但是还是点了点头。

郑源得到杨念的首肯后,已经完全忘记了今晚发生过的耻辱,完全沉浸在对刘继凝的淫邪幻想之中,身子也慢慢像一只虾米一样弓了起来,试图隐藏自己猥亵的念头。

...

...

深夜已至,若没有月色,大概会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景象,此时的胭香楼因为人群已经散去,灯火也灭去大半,氛围上已经与夜半逐渐融为一体,与之前宛如白昼的热闹景象形成鲜明的对比。

热闹散去自然留下一地狼藉,打碎的酒杯、瓷碗,散落一地的花生、瓜子,食物残留在地上的油污,一起构成了胭香楼华丽之后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家丁和丫鬟们拿着大桶一边收拾着锅碗瓢盆,一边用水冲洗着地上的污垢。

不时捡到不知道哪位胭香楼姑娘不注意留下的首饰,亦或是才子们散落的一两枚铜钱时都能让他们开心一晚上。

他们加快了手中的动作,因为明天晚上又会有新一批的客人来到,胭香楼又将要恢复她的繁华。

但世界怎么样的变化,终归是外表,内里的许多事情都会有变化,就比如徐姨此时坐在花魁的房间里,看着无人问津的花魁,心中满是感慨。

眼前的这位女子大概是徐姨此生见过最美的几位女子,她生的明眸皓齿,肤如白雪,虽然第一眼望过去并非惊艳得让人灼目的类型,但是久看则更会沉浸在她恬淡、清雅的气质中,她的一举一动都带着大家闺秀的味道。

徐姨也是胭香楼训练出来的人,她自问可以刻意做出这样的举止,但是内里总免不了做作的痕迹,但只有看过眼前花魁的举止,才会明白什么叫自内而外、刻入骨髓的淡雅。

花魁正在给徐姨倒着茶,旁人只觉得动作自然而优雅,但深谙茶道的徐姨却能看出花魁有些心不在焉。

徐姨轻捧起茶杯抿了一口道:“今晚的事情着实让我也有些意外。”

徐姨见花魁没有回应的意思,摇头说道:“我在胭香楼那么多年了,也没有见过这样的,要是其他妹妹也就罢了,你可是花魁啊,赢了这场斗诗他都不来见你,着实是个怪人。”

说完徐姨又补了句:“要是他见过你现在的样子,大概自己会后悔吧。”

花魁淡淡的摇了摇头说道:“有什么可后悔的?”

徐姨不屑笑道:“你呀以前都在院子里被保护着,自然不懂这些男人的心思,我们这里是胭香楼,他们来这里就是来找乐子的,而你呀...”

徐姨看着身旁花魁精致的面容,让身为女人的自己都赞叹不已,哪怕是徐姨年轻时候号称美艳扬水城都要自叹不如,她感慨道:“你就是最能让男人开心的人,生了一张可以让男人都服软的脸蛋啊。”

“也就是他们不能知道你的身份,否则哪里还是今天这个局面?只怕外面要打起来都要来见你一面。”

听到这些话,花魁的面色暗淡下来,道:“徐姨说好不要再提这些事情的呢?”

徐姨抱歉道:“是徐姨又忘了,以后不提了。”

“我现在只不过是胭香楼的花魁罢了。”花魁自嘲地说道:“还是连客人都不愿意见的那种。”

徐姨没有接这个话题,反而换了个话题说道:“你打算怎么办?这以诗会友还办吗?”

花魁沉吟良久,转动着手里的茶杯,一直转到茶杯都凉了以后才说道:“这世上还有能曲项向天歌的人吗?”

徐姨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出了门,轻轻把门掩上后用花魁听不见的语气道了句:“世上女子痴情总被无情负,你现在只是一个青楼女子,真的指望还有人用真心对你?又是一个苦命的人儿啊。”

徐姨话语中满是对花魁的嘲弄,可现在没人看到徐姨表情的落寞与自嘲。

这扬水头上的月光却看到了一切,仿佛在说,谁还不曾年轻过?

...

...

这一晚的始作俑者陈桥已经早早回到刘府院落,回到属于自己的小屋里沐浴更衣,准备闷头大睡。

刘世贵和刘继启自然不知道今晚胭香楼内外发生的精彩事宜,若是知道两人大概也不会像现在一样,如鸵鸟一般将头缩在梦里,等待明日的到来。

陈桥自然不知道今晚自己的一通大出风头不仅让花魁失了心神,更不知道引出了那车厢内的一通对话。

他睡前心里满是一个念头,他要让刘家在扬水城重新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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