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整个扬水城谁人不知刘家的丑事,此时故意提起婚宴,自然不是什么善茬。
果然刘世贵脸上的表情也是一凝,但很快就转身抱拳打起了招呼:“李老爷说笑了,这些天忙里忙外的,都没有时间去府上叙叙旧了。”
陈桥此时也跟着转过身,才看到被称作李老爷的人是一个有些许银发,与刘世贵看起来年龄差不多的中年男人,陈桥从自己前世的记忆中隐约知道这个人就是当今扬水城四大米铺之首,同时也是如今扬水商会的会长——李丰谷。
与刘世贵有些谨小慎微的气质不同,李丰谷不仅脸上散发着富态,他的身上更是自然地散发着一股自信的气场,仿佛所有事情都在自己掌握之中一般,只见他拍了拍刘世贵的肩膀说道:“最近刘老爷是比较忙碌,这我也知道,婚宴后是有不少事情需要打点。”
李丰谷话里的意思不言自明,刘世贵脸上的表情顿时复杂起来,陈桥暗地里皱了皱眉,这人不停的揭开伤疤撒盐,看来这扬水商会对于刘家的态度似乎有些微妙。
李丰谷这时斜眼打量了一下陈桥,像是这才注意到陈桥一般,语气中略带惊讶说道:“没想到陈小婿今日也来我扬水商会参加晚宴,我看你那晚身体不适,都晕过去了,现在身体可还好?”
陈桥下意识的看了看刘世贵,果然看到刘世贵一边微微弓着身子,一边朝陈桥使着眼色,如此一来即便陈桥再不愿,还是逼着自己克制下来。
“谢杨老爷关心。”
此言一出,李丰谷和刘世贵都脸色一变,李丰谷身后的仆人立刻跳了出来怒吼道:“你个傻不拉几的赘婿瞎说什么呢?这位是我们扬水商会的会长李丰谷李老爷!”
“哦...”陈桥装作一副刚刚搞懂的样子,糊涂着嬉皮笑脸道:“不好意思,大病初愈,人有点迷糊了,李老爷好啊,我就是刘府刚入赘的赘婿,傻不拉几的那个。”
李丰谷打量了一会陈桥嬉皮笑脸的表情,发现陈桥并不是真的在嬉皮笑脸,反而眼中带着戏谑的成分后,他的眼神顿时变得有些凌厉起来。
李丰谷在刘世贵和陈桥的注视下,突然回身狠狠一巴掌反手抽在刚刚家丁的脸上:“你算是什么玩意?敢在刘老爷和刘家女婿面前说这种话?”
被打的家丁已经跌坐在地上,口中吐着鲜血,半边脸已经肿成一团,他脸上还带着惊愕的表情,可见李丰谷刚刚力道之大。
李丰谷冷冷的盯着还在痴呆状态的家丁说道:“现在就跪下来给刘老爷和刘家女婿道歉,回去就带着你家那妹妹收拾包袱给我滚蛋,我李家没有你这么不长眼的下人。”
家丁如大梦初醒一般,扭过身对着李丰谷就是就是一顿磕头,一边磕头一边哭着说道:“老爷求你不要赶我走啊,我妹妹才五岁,现在还有一身的病,除了李家这扬水城没有地方容得下我们两个了,我妹妹肯定活不了了啊。”
李丰谷面无表情地说道:“哼,那你倒要看看刘老爷他们是不是原谅你。”
听得李丰谷的话,家丁立刻扭过身子,对着刘世贵和陈桥一顿磕头,从传出的‘咚咚咚’声音来看,可见力道之大,还没有磕两下额头已经磕出一片血迹。
“求刘老爷和刘家女婿原谅,是小人不长眼,求求两位看在我妹妹的份上,原谅我吧。”
陈桥虽然刚刚有些愤怒,但是看着家丁血红的额头终究还是有些于心不忍,但身旁的刘世贵却动作更快,他立刻按住了还想磕头的家丁,对着李丰谷求情道:“李老爷,下人一时冲动,都是为了李老爷声誉着想,心急护主罢了,再说都是陈桥自己口误在先,下人心意是好的,这次算了吧?”
李丰谷轻蔑对着家丁说道:“既然刘老爷都替你开口了,这次就算了,若再有下次,谁来求情可都没用了。”
家丁一下从生死边缘被救回来,痛苦流涕道:“是,谢谢老爷,谢谢刘老爷,谢谢刘家女婿。”
李丰谷看着站在一旁的陈桥说道:“大病初愈能理解,要是不舒服就回去好好休息吧。”
说完头也不回的进了徐家楼。
等李丰谷离开后,刘世贵气的满脸通红,要不是在徐家楼门口,怕就要当场爆发,他压着声音质问陈桥:“你刚刚故意的?”
陈桥不置可否,只是说道:“别人都这么欺负到头上了,怎么还能忍气吞声?”
“李丰谷是扬水商会的会长,李家更是扬水商会的头,你说为什么要忍气吞声?”
刘世贵虽然说话中带着一肚子火,但万没有想到陈桥会说出这番话,他像是看着陌生人一样看着陈桥,细细思索着他身上的变化。
首先是杨李两家近年来为了扬水商会会长一职已经暗地里争得头破血流,就差摆到明面上来争权夺利了,此时故意将李老爷叫成杨老爷自然是戳到了李丰谷的痛点之上,也难怪李丰谷不顾礼仪的自顾自走进了徐家楼。
但是这一点如果是陈桥故意的,那么陈桥绝对不是所谓那么简单的大病初愈叫错了,反而是刻意戳中李丰谷的痛点。
“虽然不愿意这么说,但是没有人会因为一只狗听话而尊重他,一只狗能得到尊敬的原因是因为他在主人需要他的时候,它有足够的战斗力去保护主人。”陈桥顿了顿补充道:“何况是人。”
陈桥看着刘世贵愣住的表情,摇了摇头自顾自的上了楼,他想着刚刚刘世贵救下家丁的举动,突然觉得自己能够入赘到刘家,或许都是冥冥中注定的,陈桥更加坚定了自己要帮助刘家在扬水城站稳脚跟的念头。
刘世贵细细咀嚼了一番陈桥的话,突然想起刚刚刘继启在车上对他说过的话,看着陈桥朝徐家楼走去的背影,不禁低声呢喃道:“难道父亲你真的给刘家留下了一个福星?”
...
...
“李会长,陈桥本来就人疯疯癫癫的,你也知道,刚刚的事情您还请大人不计小人过啊。”
刘世贵一个人趁着晚宴开始不久就来到李丰谷桌子边,端着酒杯开始给李丰谷敬酒。
李丰谷笑着把酒喝完了,有些感慨道:“世贵,刚刚也是我有些失态了,你也不要在意,毕竟你也知道,我多想跟你结为亲家,继凝这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喜欢得很,配我们家那个也算得上门当户对,可是...”李丰谷摇了摇头继续说道:“这一个突然杀出来的陈桥是真的让我措手不及,我也是有些气过头了,见谅见谅。”说完李丰谷给自己又满上一杯酒,闷头喝完。
刘世贵赶忙给自己也满上一杯酒,陪着喝完以后说道:“李会长也知道这件事情纯粹是意外,我自然不想陈桥入赘进来,但是我家老爷子您也知道,就是个牛脾气,他老人家临终前的叮嘱我也不敢不执行。”
“行了我知道了。”李丰谷拍了拍刘世贵的肩膀示意他不用再说了“这些事情我心里有数,只是觉得我们两家少了一个拉近关系的机会,有些气愤罢了。”
“咱们都在扬水商会,商会里的都是一家人,以后拉近关系的机会有的是。”刘世贵谄媚说道。
李丰谷说这话时有意无意瞥向隔壁桌,漫不经心道:“我就怕这一家人也有分家的时候啊。”
刘世贵脸色一变,万没有想到这话都已经拿到台面上说了,连忙说道:“商会都是一家,我们刘家绝对是支持李会长的。”
李丰谷满意的点点头,然后会意说道:“无论怎么样现在大家都还是一家人,去敬一下他们吧。”
刘世贵听着李丰谷的话,尽管有些害怕李丰谷话中有别的含义,但毕竟自己刘家在现在的商会已然没有什么地位,无论如何这三家该敬还得敬,于是有些颤颤巍巍的来到隔壁,端着酒杯说道。
“杨老爷,郑老爷,好久不见了,来我敬上二位一杯。”
两个中年男人同时站起了身,身形较为肥胖的就是杨家的当家人杨许,杨许首先开口寒暄了一番,看向隔壁桌胡吃海喝的陈桥说道:“这位陈小兄弟可还好?”
“谢杨老爷关心了,大病初愈的人还迷迷糊糊的,也就是带出来晃晃,吸吸地气。”
杨许关心着说了两句便没有再说话,但是看得出来他对刘世贵的态度比起李丰谷还是和缓许多。
另一个身形消瘦,看起来尖耳猴塞的是郑家米铺的当家人郑峰,陈桥看着他长得不像李丰谷和杨许一样富态,反而有些尖酸小气,只见他眯着眼开口道:“要我说这些事确实比较气人,我也能理解,但是两口子之间床头吵架床尾和的,也别太在意了。”
刘世贵心里想着陈桥连刘继凝床头朝哪都不知道还床尾和...
郑峰没有理会刘世贵的走神,只是继续说道:“刚刚我看刘老爷先去敬了我们李会长,不知道又聊了什么?”
刘世贵尴尬的笑笑,头顶上已经冒出了几滴冷汗,小心说道:“只是日常的招呼而已。”
杨许看出郑峰有意挑拨,劝阻道:“不要为难世贵了,丰谷是我们的会长,该敬还得敬,待会我们两也得去敬上几杯呢,咱们无论怎么样,扬水商会也是一个商会,不能给外人看笑话。”
郑峰谄媚的点着头,也不再说什么。
桌子旁陈桥虽然外人看来只是自顾自的胡吃海喝,但是陈桥其实眼睛一直注意着刘世贵那边的情况,结合上脑海中的记忆,心里大致也对所谓扬水商会目前的情况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扬水商会是整个扬水城的商人的商会,主要是日常维系感情,顺便增加了一个渠道聊聊生意上的合作,慢慢的扬水商会就成了所有扬水城稍微有点规模的商人们必加的商会了,能够进入扬水商会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对于实力的认可。
而四大米铺则是扬水商会中实力最雄厚的,所以一般扬水商会的会长都是由四家米铺中实力最雄厚的那家来担任会长。
但是近年来杨家开始慢慢崛起,而且成功拉拢到了郑家的支持,两家有意将李家从多年的商会会长位置上拉下来意思。
而刘耕农还在世的时候,刘家虽然在四大米铺里权力不算大,但至少对这种权力之争起到了制衡的作用,而刘耕农自己一直坚持让扬水商会保持现在平衡的态度也起到了很积极的作用。
但是刘耕农近几年身体越来越差之后,扬水商会的争权夺利的局面开始被摆上台面,而现在刘耕农刚刚去世,这种硝烟的味道就彻底飘洒到扬水城之中了。
刘世贵端着酒杯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看着胡吃海喝的二人组有些感慨,叹了口气自己又喝了口闷酒,自言自语道:“没有想到现在已经到这种程度了,看来很快这商会平衡的局面快也维持不住了。”
“如果维持不住了会怎么样?”陈桥好奇的问道。
刘世贵看了陈桥一眼,大概也喝多了,于是跟陈桥说道:“无非是要么杨郑两家上位,然后我们和李家苟延残喘,要么我们继续支持李家,然后维持现在的局面。”
陈桥听着刘世贵的判断皱起了眉头,提醒道:“李丰谷看起来似乎对刘家并没有很好。”
刘世贵看了看四下无人,小声解释道:“李会长是刀子嘴豆腐心,平时只是说话不太好听,其实人是挺好的,一直支持着我们刘家的生意。”
“而且吧...”刘世贵顿了顿说道:“这几年来刘家受的压力比较大,最近还有很多呼声说要把刘家逐出扬水城四大米铺的行列,李会长顶住了不少压力,一直在帮我们拖时间让我们重新找回以前的地位。”刘世贵默默地跟陈桥解释道,当然这番话也是说给一旁的刘继启听的。
陈桥选择闭口不言,毕竟他对于刘世贵的说法大概是一个字都无法认同。
正如他之前在楼下所说,没有人会对一只不会咬人的狗产生同情,这时候就像是三个差不多强的人和一个稍弱的人,即便平时大家感情不错,但是如果这个组合开始失去平衡开始,第一个被牺牲的一定是那个最弱的人。
这种案例陈桥在前一世的商业中看过无数遍,所谓的商业联合只要一旦失衡,最弱的那一家一定是被最早合伙吞并的。
所以从这个角度出发,陈桥觉得刘家目前的危机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大很多啊。
虽然晚宴的进行,陈桥本以为李丰谷那样的人会上台长篇大论一番,没想到李丰谷只是上台说了两句大家好吃好喝,便下了台开始招呼吃喝,陈桥倒也乐得清闲,又开始品味起这个时代的珍馐美味起来。
可陈桥很快就不停的有扬水城中各行各业的商贾,前来向刘世贵敬酒拉关系,陈桥和刘继启在一旁自然无法独善其身,有时候匆忙吃两口菜,便陪着刘世贵喝酒应酬。
“到哪都摆脱不了这种世故的场景”陈桥暗自翻白眼,但是刘继启却毫不掩饰,偷偷将杯中的酒换成了白水,当发现陈桥注意到之后,还偷偷给陈桥使了个眼色。
陈桥还很快发现自己的地位果然非常的尴尬,每一个前来敬酒的人都是跟着刘世贵一番拉关系,然后有意无意的提到自己,于是刘世贵就不得不含糊的介绍自己,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就是想从陈桥这里找点乐子罢了。
但是作为乐子的陈桥心里可就不太舒服了,你们个个拿我消遣呢?陈桥感觉到自己心中的火气值正在不断上升。
“刘叔,这是我敬你的。”一个外貌俊美的少年带着另一个仪表堂堂的少年跟刘世贵正在寒暄敬酒。
“念儿那么客气,刘叔看着你长大的,现在都一表人才,知道来跟刘叔敬酒了。”
“那毕竟以后还是得多得刘叔照顾。”
“那可不敢。”刘世贵声音中有些无奈“以后是你们的天下了,该是我刘家以后要念儿多多关照了。”
另一个仪表堂堂的青年也只是说着敬了一杯酒后,没有多说别的,两人也没有提及陈桥的事情,俊美的青年反而隔着刘世贵跟陈桥隔空敬了一杯酒,让陈巧有些意外,于是也顺势举杯把酒喝下。
但另一个青年却只是跟刘世贵寒暄了两句,连看都没有看陈桥一眼。
“那两位是谁?”陈桥意外的发现,自己似乎对这两个人没有一点记忆,等二人走后便好奇的跟刘继启问道。
“啊。”刘继启无聊的打了个哈欠“好看些的那个是杨念,就是杨家米铺以后的接班人,然后有点猥琐的那个是郑源,估计就是以后郑家米铺的接班人。”
“有些猥琐?”陈桥奇怪的看着刘继启表示不解,那个叫郑源的怎么看也不至于是猥琐吧?
“嗯...”刘继启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开口道:“他对姐姐似乎...嗯...有些意思...”
陈桥立刻明白了小舅子的意思,玩味的看着郑源的背影,难怪一副杨念小跟班的模样,但是杨念都给我隔空敬酒了,他却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原来怪我抢了他的心上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