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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23

这事一出,难免惊得吴三桂有些胆寒。

“密信中说,缴械中多有虎头暗标,甚至是铜漆镶钻。”

吴三桂心中已如明镜儿,愣是气得咬牙:“这小杂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坑老子倒是一把手。”

“王爷,可要暂封火器库?”

“那有什么用呀。”焦灼得他端着两手甩了甩:“别说本王这些年自己远征,那广西、广东往年也没少往咱借盔甲矛枪的,知之者甚广,出了这档子事儿,是你藏就能藏得住的?”

正是行刺一事儿传回云南,早年战铠护腕印虎纹,已示为他平西王麾下,后火器库出的冷兵器在枪柄皆烙上虎纹标,这是鲜为人知的。

可也并非无人不知。

更是后来世人皆知他吴三桂有虎皮一宝之事——再见虎纹,谁人不是第一猜忌他。

“禀王爷,密信中还有一事儿......”

“要说什么你就说,别支支吾吾,没瞧见人家正烦,讨厌!”他抓耳挠腮的。

“还请王爷亲自过目。”

愈发拧圆了鼻子:“可真?”

“现今扬州城外有禁军驻跸,千真万确。”

揪起一撮小胡须:“嘶——”吴三桂是想不通了:“好好的金屋玉食不享,这小皇儿上江南去溜达甚么?”

“此事甚为严密,属下亦不得而知。”

“还奇了怪了,明着暗着都不见发落,还焦慌了本王,没想是在徘徊那烟花柳月之地......”拧着自个人儿的胡须打转,他明白了:“原是没空管咱们。”

正说着又蹙了蹙眉头,鼻孔动了动,煞是激动:“你丫的多少年没搓澡了,大冷天儿的都躲不过你身上一股子汗臭儿,直冲老子。”

“属下、属下近来马不停蹄,是有些日子没碰水儿了,忘王爷见谅。”

“少卖乖。”吴三桂眼瞅着他,攥起桌子上一香料香包朝他扔下去:“洗洗吧你。”

“王爷,那这事儿......”

“急事缓办,休要此地无银三百两。”他道:“那小皇儿也不急,你急什么?”

“本王固不是等闲之人,你当那小皇儿就全然没了头脑?他自是知道并非咱们所为。哪有光天化日抢人的道理儿?又哪有持刀抢衙门的道理儿?”

说着又捏了鼻子:“行了,下去下去,臭死老子,还是那些个美人香。”

正说美人,美人便来。

“莲儿夫人来了。”

寻思着要上份儿折子与朝廷里说说的,他光明磊落,这会子按兵不动才暗惹人疑。听了这莲儿来了,他咬着牙抽了抽嘴角,仍一转笑面:“来来来。”

“王爷。”莲儿福身。

他拉她坐下:“美人吃茶。”

莲儿低头吃茶。

突兀的冷不丁一句。

“你几时勾搭上吴应麒那小杂种的?”

猛然吓白了脸,她怔怔抬头,吴三桂面上波澜不惊,就如昔日问她起居那模样。

她僵住:“王爷、我——”

吴三桂仍笑着:“是本王待你不好?”

“是本王缺了你用度?”

抖动着下巴,跪了下去:“王爷、王爷误会儿、莲儿与吴总兵......”

“唉。”他似乎怜香惜玉似的抚了抚她的脑袋:“明明是个这样清秀的美人儿,偏偏做傻事。”

“来人。”吴三桂恹恹说:“下发开化军营。”

那莲儿失魂落魄。

吴三桂犹如分外遗憾一般叹了叹,再一攥一香料香包细嗅:“最恨人家背叛老子了。”

*

街市上冷清,偶见有一儿小童戴了瓜皮闹嬉戏。

冷是一样的冷,窗格子上糊了层薄薄儿的霜花,也只有住惯了的,细细比对,才知南方终是抵不过北风的寒。

堂屋里。

阁子打了垂帘。

“与他无干,但也与他相干。”

“皇上意指......”

将折子燃在薰笼里烧毁,他缓缓道:“与他无干,自然是他吴三桂做不出这样莽撞的事来,与他有干,便是那虎纹标既出自他平西王府,即便非他所为,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望着朦胧火光,他沉思一时。

“朕倒觉得,此并不是白莲教有意而为之。”他抬首:“曹寅。”

寅躬身。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问:“你觉得,陈永南身为一舵之主,可会逞一时之快,泄一时之恨?”似在问曹寅,又似在问他自己,心底更见分晓。

“卑职以为,他不会。”

“你都觉得不会,可他偏偏就犯了此错。”云淡风轻说着:“你又如何看?”

寅认真琢磨了一刻,小心翼翼道:“卑职以为,可因年前肃清——”

“激怒?”他笑了,眼底却多了一撇阴鸷:“不会。”

“许是有的,但也不该就逼着他唐突行刺。往年铲去的余孽不会少了他的手足,都一把年纪的人了,不该这样不稳。”

说到这暗里肃清京城中白莲教,朝野中惊骇,更说君心难测。伴君如伴虎,这日益不可捉摸的万岁爷,寅曾冒着胆子开口问了此次剿杀缘由。他只笑了笑道:“朕乐意。”

曹寅胆寒,或许他知道万岁爷的心思,但他也不敢知道。

“曹寅。”

寅猛然回神。

万岁爷正直直望着他:“你怎么看?”

“卑职不才,更不及皇上深谙人性,还望皇上提点。”寅伏惟。

“有功夫走神早该想通了。”他面无表情,顿了顿,又问:“刑犯口供可得幕后人身份?”

“并无。”寅答道:“严刑拷问,皆说枪械供给不知姓甚名谁。”

“那就对了。”

“还请皇上示下。”

“是受人挑唆。”他已然心中有了数:“挑唆之人应是出自平西王府,而这人——便与吴三桂有隙。”

骤然明了。

天暗。

后巷子人来传话儿,带着热腾腾的烟火气,来摆膳了。

白煮羊肉一件,加汤锅,香而不腻,膻味恰好。

甲鱼肉片子汤,长煮肉软容易嚼。

鱼肚煨火腿,肚肉松软。

火烧鹅,鱼生面、硬面饽饽一套儿。

煮酒、肉饼儿一托盘。

只菜凉了,仍僵持着。

“回爷,主子说已然用过了饭。”

他自己坐在桌上,酌了酒,心中郁结。

几日来皆是如此。

一人也没了口味,来了后廊道厢房。

他开门进来,那桌上碗里还有药渣子,他下意识瞥了一眼,遂转眼望向她。

她静静坐在花窗边,窗格开着。

冬夜晦涩,月儿也看不见。

几步走过去,他兀自将窗格掩起来:“不要吹风。”

如同摆弄一个木头人一样,将斗篷摘下来给她披上,一旁的汤婆子搁在她手窝窝里。

默默的,二人形影相吊。

他拿她没法子。

望着她枯白的面颊——昔日她淘气,躲藏在御花园假山后头,待他下朝经往,她必定会噗通跳出来吓他:“小玄子!”

就是下人也忍不住笑她失态,可她也只知道他是小玄子。

做了皇后,尽妻之本分,六宫中事从不要他费心......尽管迫不得已,他怎能糊了脑子......终究是他失策了,以为尽在他掌控之中,她就会忍下一时。

他也总以为,忍过一时,会好的。

可是不。

这样不拘的性子,怎会受他驾驭。

她爱扬州三月,人间韫色,爱雨露风吹,丽日百草、唯独不爱朱红宫墙里的种种。

“原先总觉冬日太冷......”

闻声,他对上她的眸子。

“不管添了多少张被褥,捂了几多暖壶、又或暖阁里列满了薰笼,我总觉得冷,我熬不住......现今才知,我本生长在南方,怎会抵得住北方的寒。”一言一语清冷,不闻情绪:“我不喜欢北风,它吹来,玉兰花也不会开了。”

憔悴的唇瓣无一丝血色,低低与他说着,只让他的心紧紧拧了起来。

“你喜欢,我明日派人在院里种下。”

眉间皱了皱,她默了,不再言语。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

他走了,绮儿才进来。

端了饭食热茶:“主子,再不济也用些。”

“我吃不下。”她道:“无需听他吩咐,放着就好。”

绮儿确实有些为难的,面目别扭,像是有些话要说。

“主子......”

“嗯。”

“忽兰夫人的遗物,咱们何时托人送去?”

“我本想着秋后悄悄上趟京城,将这送进宫去,也不承想皇上还是找到我们这了,我也乱了分寸。”颜卿揉了揉额头,这些日子总还是伤神的,甚么也没做,哪里也没去,就这样混过了这些岁月。

“主子。”绮儿委屈问:“你肯回去吗......”

“自然不肯。”

想了想,绮儿毅然开口:“静太妃娘娘病势危殆。”

猛然心口一落,颜卿瞪大了眼望着她。

“你从何得知?”

“秦致六月回京,瞧了御药房的用药本。”

孟古青常年慢疾缠身,亦有时侯来势汹汹,就算她早说过时日无多,但听此消息,仍让颜卿分外痛惋。知遇之恩无以为报,且不说在宫里难熬的日子权靠她照料,一依一偎像亲额娘一般。人都说她是疯子,可又有几人知,疯魔由何起。

“秦致打听了,许是岁数也上去了,痰疾重,整日上吐下泻,呕得尽剩了黄水,还带血,也无个贴身丫鬟伺候。”

“是、是痰疾......”她乱了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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