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卿抱了元宝坐在床沿上。
“每每叫梁九功盯着它的吃住,哪曾亏待了它。”他一如既往手背在后面,进东暖阁里来。
揉弄着猫儿下巴,她心不在焉说着:“你专拣这时辰来,我手头有一堆事要做,还要看护祜儿,哪有功夫伺候你,我这儿今晚可不留你。”
几步走来挨做她身边,笑说:“我来便只为了要你伺候?”
“那你还图什么......”她嘀咕,遂想了想,叮嘱他:“你收些心罢,眼下两个宫待产,留神照拂着才是。”
他一头雾水。
见他面上迷惘,她又忍不住数落他:“粗心大意薄情鬼,光知道那一时快活,人家大了肚子受罪,你就不管了。”
瞥见那桌子上,他捞起来看上写的记事,骤然间脸色极不好看。
“纳兰子蕙的事,我出宫前就已知道了。”
“那西昭......”
“我没碰过她。”他断然道。
颜卿些许不解。
莫名起了些愠意,他道:“自你离宫那一晚,我就再没碰过她。”
“可她已然有了两个月身孕。”
“谁与你说的?”他焦灼怒问。
元宝似是觉察到了他的怒意,不安的匆匆跳开她的怀跑走。
多是往昔的阴霾,她见他生气,就分外害怕,又红了眼眶:“你凶我做什么......你凶我就不告诉你......”
他愣了愣,才恍然将她拢入怀中:“我错了、是我急了。”
脑袋埋在他的胸膛中,委屈着怨怪:“你再像从前那样凶我,我就走......”
紧紧将她摁在胸口,自是分外心疼的......不会了,他不会了。
“卿儿。”他定了定,温声与她解释:“我绝未再碰过西昭,只怕她是假孕,抑或......你告诉我,你从何得知她有了身孕?”
“早上皇祖母召见我,与我说的。”
只闻他冷冷吸了口气,颜卿松开他,只见他面色铁青。
“怎么?”
若有所思的站起身来,他眉头紧锁。
“被贬至北三所,竟还能凭这手段爬出来——可无论她是使了什么法子,也哄骗不了皇祖母......”
故,太皇太后为何要留她。
一面思索着,他转眼望向颜卿茫然的脸,隐隐不安。
突兀间,床榻里吱吱叫。
赶紧将孩儿抱起来,摇摆哄着:“宝宝不哭、额娘在。”
眼见着长大了是有小脾气了,不比那时候好哄,才不是一言两语就哄乖的了,不乐意了便哭的一声比一声大。
“许是睡醒了要吃的。”颜卿吩咐人端上来小米粥与蛋羹。
在勺中凉了,遂喂给小家伙儿。这下乐意了,纵然脸上还挂着泪珠子,已然眉开眼笑。
他便在旁静静看着。
“要......要......”还时时催促着额娘。
一道儿喂着,颜卿也喜悦:“小机灵,近日来是会断断续续说些字了。”
“卿儿,我也要。”他凑过来。
祜儿张大眼睛疑惑望着。
颜卿不搭理他,自顾自的喂宝宝,嘀咕了一句:“歪缠。”
哪承想这小祜儿竟未张口,将颜卿持着米粥勺的手腕,推攘至另一边。
恰好在他皇阿玛唇边。
然两双相似的眼,期许相望。
趁颜卿未曾反应过来,他已经开口抿去她勺中的米粥。
自是十分欣喜,他朗声道:“是我的好儿子。”
“你这小崽子,倒会心疼人。”颜卿不经笑了佯怪着。
“儿子,叫阿玛。”他接过孩子去,兴奋的举得老高。
高兴之余,他倏然想起一事来,说道:“卿儿,可想见你额娘?”
颜卿转眼看他,愣着。
“她在永寿宫。”他浅浅道。
闻此,起了些哽咽,一时说不上话来。
“纵然误入白莲教,但你娘亦是八旗后裔,保她自是无人敢直面异议,故而她暂住永寿宫,也避得开那些个暗中口舌。再来,皇太后虽不是我亲母,但性和品淑,最是后宫中和蔼可亲一人,答应了我会照料着你娘。”他捏着她得手:“你若想她了,就去吧。”
“只是。”他叮嘱道:“此事定不可让皇祖母知晓。”
她点点脑袋。
*
中州,马沟永新村。
山鞍处的村落,破石瓦堆起来的透风墙里,屋檐下垒着一卷又一卷污浊的草席,草席卷露出一双人焦黑的脚,上面满是痤疮,还流着血。
也是这样烈冬,一垒草席才不招惹蝇子,就是这样厚的积雪,也埋不住臭气恶浊。
终算过去了。
上天垂怜,北风及时,将那恶疾逐步冻死,永新人才得一喘息。
一男娃儿脚上穿着破落的草鞋在雪中奔走,跑来土积房中。屋中一妇一孺,那孺子是方才降生的模样,包了满是污垢的粗布与席子,满面通红。那妇已然昏死过去,是竭尽周身散尽气力。
“姨,姨。”
妇竭力睁眼。
“他们说要点火了,姨可要去看。”
孩童是不知事的年纪,瞧不出人已虚弱至此,灰头土脸的跑进来,这样喊了一句。尚且不说这妇还熬得去几时,只是那景象,她哪有心思在走得去看。
这孩天生呆傻几分,只听得点火好玩儿,不知自己的爹娘也在那一垒中。
“不看了,你也不要看。”妇虚弱无力,似有若无的余音:“晦气。”
要烧的自是那一垒尸体。
瘟疫来得甚猛,也诡异,一个秋夏,夺去半个村子人的性命。其疾此前闻所未闻,由炎日天爆出,染之人耳鼻长痤疮,又串全身又奇痒,挠之破裂流脓,似之痘疹,毒之痘疹。传之速疾,邪从皮孔而入,一息一触为慎。轻者十生□□,重者十存一二。
浇漆点火,顺着火势往上爬,一干尸体冒黑烟。
站旁的多有亲属哭哭啼啼。
永新村在山鞍隐处,上下不沟通城镇,所处不起眼,不受知府知县看重,出事不禀。百姓愚昧,以为源在饮井中,是天神作罚,无出山状告者,唯有依依相互。
凛冬,毒死,染而生还者稍缓。
村落窄小,不有多余的地儿,现轻者重者作一道儿另辟山沟中一处集聚,有人看押着不许出来,免于再传他人。
是运来的大木桩搭盖的避风港,顶子上覆了茅草。人挨着人躺着,砌了石头火堆儿在人中间。
躺之不安分,尤是重者,浑身上下奇痒难耐,抓挠的指尖上满是血,恨不得要将痒处那肉给剜了。这疾又似温热,人半昏半醒间觉胸口气闷不得解,口干舌燥。有人捧了雪大口大口喂到嘴中,竟见效,可待舒坦了少时,瘟疾回升,愈加折磨。
若其人喉咙肿胀,水不下咽,也就离死不甚远了。
唯有清热散见些真效,却仅有缓解之用。
府衙不做重视,未使郎中来救,单单托人捎来少许清热散,病者争相。
二人为邻,一重一轻。
重的是乡里养鸡的屠户,轻的是科举落榜回乡的书生。
老屠户年过六旬,抖着手翻出袖子里的清热散。
书生是个心焦气躁的穷才子,清热散本就稀有,还将分配给自己的那些个药连着几日就用完了,现在空了袖口。眼下正瞥着旁的老汉......
猝不及防间,老屠户手中的清热散被书生一把抢了过去,一口吞了个干净。
“你、你......”老屠户抖着手指着他。
“我什么我!”读了点儿书就昧了良心的人这世上还着真不少。书生恶狠狠的瞪着屠户:“横竖你都半截身子入土了,还巴望着多活几天呢?我活着,等好了,回头就给你们捎来救命丹了。”
边上人人自危,谁也不敢管。
悻悻扫视过躺了一滩的人皆是面目死灰,他恨恨咬牙不服......当年读书不就为了考取功名离了这穷乡僻壤么,家中余粮也所剩无几,名分没拿着,还染了疟疾要与这些人齐齐等死。
入夜。
白日里烧了尸体的糊味儿还在周遭弥漫
那看守之人困顿,倚在木桩上睡着了。
书生斜躺在草席上,眼睛左眍右眍,上眍下眍。
不得行!若死在这儿,他甚不甘心。便蹑手蹑脚的往草席间爬起来,顺着避风港往外傩,挪到尽头。
那木桩子忒高,他扒着树皮子一纵往上爬......
冷不防给人抓住脚。
他惶恐低头看去,是那老屠户:“不许出去!”
“嘘——”书生慌了,瞪大眼儿:“别拽我,跟我走,找药去。”
老屠户狐疑。
“活命!”他压低了声儿喊道。
俩人就这样溜出来。
寒风北啸,永新村崎岖,花费好一番功夫才出来,趁夜深人静,二人摸来山脚下。
“咱上哪去拿药?”
书生反问:“你有几文钱?”
老实巴交的掏出油腻腻兜来,也算是家当了,揭开是一吊铜钱:“能换得几粒救命丹?”
他夺过来:“我数数。”
见书生站在埂子上数了好一会子的钱,也无甚反应。
“能换几粒救命丹?”老屠户又问:“给我妻儿储着防个万一。”
“过来,我说给你......”书生牵着屠户的肘子,不忙不紧道:“你自个儿都要死了,自是能有一粒算一粒......”说着转到他身后。
突的一脚就蹬得老屠户掉入山沟中去。
听声是摔得粉碎。
“上阎王那儿去要救命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