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了安用了早膳,颜卿就心急着要见母亲。
赶往东六宫甬道上。
路上遇见了西昭。
“臣妾恭请皇后娘娘圣安。”她在肩舆前福了福身子跪下。
“起吧。”
不知为何,皇上分外芥蒂她,不允她靠近坤宁宫半步。受老祖宗之命,迁至钟粹宫偏殿。皇上更是一再叮嘱了颜卿,不要与西昭来往。
赶着去宁寿宫,颜卿也不愿与她过多纠葛。
西昭却一动不动。
“你起来吧。”颜卿心急,又复说了一遍,指望她莫要挡在肩舆前头。
可西昭就如斯跪着,低着头:“姐姐......”
甚是不解,颜卿歪头去看,只见她垂着的眼湿润。
“姐姐可是还在怨怪我......”她细弱的声儿飘出来。
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颜卿直言道:“本宫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怨怪于你?”甚是焦灼:“你快些起来罢。”
瞧上去十分委屈一样,她自恃很亲络一般跪着往前傩动了几步,扒拉在肩舆脚下:“姐姐......”
“放肆,莫玷污了皇后娘娘的靴子!”绮儿怒斥道。
从前并未发觉,西昭这样难缠。
仗着有了身孕,愣是给旁边儿的奴才也不敢生拉硬拽,像一块儿硬骨头一样啃在肩舆脚下,口中祈求道:“求姐姐原谅我、姐姐原谅我......”
“姐姐,可还记得您将西昭从怡香院中救出,西昭从未忘却您恩德,只前半生吃尽了苦头,见皇上疼惜姐姐,才生了妒忌......”她哭花了脸,眉毛鼻子委屈的扭在了一起,与那日在青楼给四下的人磕头时一样可怜:“姐姐您知道,西昭生来无人疼,西昭也只是想为自己挣一挣......”
听了怡香院仨字,周遭奴才纳罕。
不得不钦佩她,也是豁得出去,凡要自己欲想做些什么,哪要清白脸面。
就算皇上未曾叮嘱,颜卿也是明明白白的。
颜卿冷冷道:“你这是僭越。”
西昭一愣,木然抬头看她。
“休要挡了本宫去路。”颜卿微微俯身,淡然与她说。
是要与她划得清清楚楚。
扬威、爬龙床都单单是小事,最多是酸了心。颜卿介意的是她西昭为人,自古唯利是图不择手段是谓小人,是以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咬过一回,就够了。
生来无人疼,许是她自找的。
......
宁寿宫在中宫以东,正与慈宁宫遥遥相对,也从不相争。
入了宁寿门。
院里有灯笼花,窗柩上也是五色的剪纸。
“皇额娘好雅兴。”颜卿莞尔。
皇太后不爱讲话,也不爱走动,往日在宫里是见不着她几回的。
与先帝没甚么缘分,她却与孟古青又不一样,纵然膝下无子女,但自年轻始就是个十分淳厚的性子,活得无思无虑,素来没什么想要的,也不爱打扮。就是手细心细,从来一个人呆着也不怕烦闷,她会画纸鸢,会糊纸灯笼,会编竹扇子......有什么好玩儿的手工活儿,她皆要学学,用以消遣日子。
“你来了。”她正用剪子在红纸上镂出了一对小莲花儿来,笑问道:“我思忖着再剪个甚么图案呢。”
“这要过年了,皇额娘何不做只鲤鱼来。”颜卿应承着给她出主意。
一手摸着下巴认真琢磨了琢磨,兴冲冲的就动了手,转瞬间,就镂出一个鱼儿轮廓儿来,且问道:“可有些样子了?”
鲤鱼扭着身子,似在荷塘中游水。
“像,实在像。”
无需照着真物复刻,只凭空想一想,便有了形儿,这天分无疑是教人钦佩的。
遂又嚓嚓几刀,将鱼嘴上的须子、身上的鳞壳齐齐镂了出来,煞有模样。
让女娥贴上窗柩上去。
她起身拉了颜卿的手,笑着给了个眼示:“随着我来。”便引着往后方中走。
又温和叮嘱着:“皇儿同我说了,万不可给旁人知晓,咱要瞒着紧紧的,悄悄的,啊。”
颜卿点点头。
来了后殿,敲了敲绣闼打开。
节格见了她们,便起身示意。
“你们说说话儿,啊。”皇太后轻轻拍了拍颜卿的手,随之闭门离开。
城郊破庵一别,她回扬州这许久,都未曾见过母亲。
终是颜卿的软肋,屡屡见了,总不经酸了鼻子。
节格直直的瞧着她,默默走上前来。
“娘亲......”她弱弱唤出声。
挥之而来的便是极为响亮的一耳光。
殿外奴才也惊骇。
伴着耳鸣,颜卿耳上的一颗凤坠落在毯子上,顿晕头转向。
委屈得眼角噙着湿润,她颤颤跪下:“孩儿知错。”
“你阿爹一世高洁,从不贪享荣华,却养了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孽种。”
恶语伤人六月寒,这还是冬月。
“娘亲误会,孩儿从未忘教诲......”
“记得教诲就早该照我说的做了!”她顿了顿:“不贪享荣华,又是吃了什么定心丸,就让你这样舍不得他?”
“世事繁琐,定不是娘亲看见的那样浅显,改朝易代是天命所在,天子乃天选,并非人人皆可取而代之......”
“住口——”她恨恨瞪着颜卿:“这次清兵戕害了我多少同党手足,又有多少人在大狱受刑,你倒是受着嗟来之食,还与那皇帝同枕无忧。”
颜卿仰头望着,抓着她的手极力劝诫:“皇上已承他人目光非议力保娘亲,求您切莫出言不逊,人前人后这许多耳目......”
“我早已没有了活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凶狠的将她推开,狰狞的瞪着:“你阿爹亡灵在天,看着你该怎么得报应!”
绮儿慌忙闯进来搀扶颜卿:“主子身伤未愈,还望夫人体谅。”
“孩儿择日又来看娘亲。”颜卿俯身叩拜,匆匆拭了泪,起身离开。
远在长信堂时,节格寝馈难安,常在想着,这债该谁来还——
......
沉沉更鼓急,渐渐人声绝。
娘亲恨她如斯,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是从何时起,但凡闭眼,皆是这世间暗涌。
许是从那时......
“听好,论是什么人问,也不许说你是谁。”
“好。”丫头乖乖答应,又问道:“娘亲,你们几时来接我?”
节格为她打理身上衣着,扣了圆领:“过一阵儿。”
丫头固然是个不羁的性子,遇上郑重的事儿,到也会乖乖听话。自小从未离过阿爹与你娘身旁,这方见着他们这样焦灼,她心里害怕。
走时,丫头仍探出头来张望着他们。
是索府得了风声,谴人南下扬州,目的便是赫舍里家的血脉。节格自是不肯,且不说是她与陈永贞养大的孩子,是家中人珍挚的宝儿,舒穆禄一族遭罪,将她节格撵出门的是赫舍里家,她怎愿意拱手相让。
这才想了一主意解燃眉之急。
节格平生与唐璟福晋最是交好,舒穆禄家出事之后也唯有她肯施济于节格,故而才想到将小丫头送去她那儿去避一阵风头,该是无人敢冲撞后宫。
雇了车夫,由哥哥青泰护送丫头进京。
长途跋涉千里,才至京师。
“哪里来的?”戍守城管的将领问。
“我们是江南做生意的,里头是我家小主子。”递了银子。青泰年长颜卿许多,随阿爹行商走南闯北惯了,性子也稳重,打点这些个事也熟稔。
青泰爱惜妹妹,路上照顾得较好。
晨里,方至京城,丫头探着脑袋瞧了一路得新鲜。赶了几多路程,竟也不倦,唱着点歌谣:“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年纪小小总不正经。
青泰的敲了敲她的脑袋:“唱什么呢,进去,莫招人望着。”
小脑袋乖乖缩进帘内去。
路经长安街外一座林子里,车轱辘卡住了。
“巧合了这晦气的,崴在这老林子里,轱辘里竟卡了一石子儿。”老车夫扒着脑门儿,很是懊恼:“稍大又小,正合乎了那轴子,定是要花费好一会儿功夫才捣得出。”车夫四下瞻望,这又说:“你且当心瞧着丫头,我上这周遭寻人来助,莫耽搁了上神武门的时辰。”
默了一刻,猛然间,不知是朝哪个方向钻出一小儿来。
青泰护妹心切,忙喝道:“哪处来的娃,还不退去,莫惊了我家主子。”
小男孩儿上前来,抬头望着他。恳求道:“将我一同领进宫好不好,我想进宫。”
“你这野人,胆大妄为,出口便不着调!”青泰愠怒。
他也不怕,上来拽住青泰的麻袖,急急道:“求求你,求求你,我想我额娘。”
睇见他手背上的疮印露出来,青泰吓得倏冒冷汗,惊慌推开他,大骂:“滚开,公然扯我袖子,你最好走远些,休要染了我!”
好似一只枯柴,被推的摔了老远。却也不哭,反身跪在车跟前:“我要死了、我挂念我额娘,求求你......”
虽说娘亲叮嘱过她要好好躲在车里,不许张扬,可悄悄揭了帘角瞧了这一幕,她委实难受。赫然跳下车来鼓着腮帮子,怒瞪了青泰一眼:“你不要伤他。”不管不顾就护在他身边:“不着急,我这便领你进宫瞧你额娘去。”
“他有痘疹!”青泰要拦着。
左右也不知痘疹是甚么,她大义凌然:“我不怕!”遂扒拉着他的手瞧那些痘印子,小眉毛皱成一团。
人家不哭,她倒簌簌的哭湿了大眼睛。
“呜呜......你额娘瞧见定要心疼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