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望着他手手上的痘痕,那大眼睛就泪汪汪的,是爹娘宠大的丫头,心尖自是软的。丫头不知男女有别,便心疼的抱住他,认真在他耳边说:“我会陪着你。”
唐璟福晋将两个小人儿藏在自己咸福宫里,守得紧紧的。
皇四子夭折,皇帝成日闭宫门不出安抚董鄂妃,上下臣工夙夜长跪请君上朝,无人理会随丫头进宫的皇三子。
二小人儿在亭上写字,他将自己的名儿写给她。
“玄......华......”
“玄烨。”他纠正。
“玄、烨。”
“嗯。”
然过了一宿:“小玄华!”
“玄烨。”他不厌其烦的给她纠正。
“玄、烨!”
然过了两宿,她喊他:“小玄子!”
......
小丫头鬼,心觉麻烦,实在记不住的,便自作主张扔去一个字儿了。
纵然二个孩子一般大小,可小玄子却是要比小丫头懂事得多,私下有和小丫头讲不完的话,但凡有旁人在,他便默默不语。
丫头不喜他问自己的名儿,倘若问了,她不说,还要赌气。
嘴皮子时常在动着,牙尖嘴利的,晨时比他醒得早,趴在榻上围着转经儿:“小玄子,起来啦。”嫩嫩的声儿总围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的。
丫头闹腾,又手欠,时常揪他小辫子,抓墙头上的猫,逗铜缸里的花锦鳞。为了瞧景仁宫高墙里的佟主子,二小人爬断了琉璃瓦边上的海棠树。
这不,给摔哭了。
“丫头不哭。”他拥住她:“小玄子抱抱。”
他自小就会心疼她。
......
天明——
惺忪醒来,帷幔中仍有他的余香,那腰配落在了衾卧中。
颜卿拾起,置在掌心间,久久瞧着——他便是以此认出她来的。
回宫来这段日子也未曾做梦,今却整夜冗长,将丢失了这许多年的小玄子找回来。
诚然,她是他的小丫头,也想起了那时他依依说着:“你要陪着我。”
以此往后,她入了索府,这世上再也没有小丫头,只有赫舍里.芳仪。
......
晨里请安。
慈宁宫。
太皇太后喜见嫡孙,每每都盼着媳妇儿同孙儿可多留一刻,孩子抱在手中,便也总舍不得了。此次回宫,她收住气不怪罪,也多有祜儿的缘故。
这些日子,祜儿会走路了。
只需人蹲下身来敞开手接住他,便摇摇晃晃的朝那人走去,嘴中呀呀哼唧几声。
甚是逗得太皇太后心悦。
“老祖宗,照您吩咐的,我将小阿哥的生辰拿去给看相的师傅瞧了。”苏墨尔道。
“如何说呀?”
“那自是好的。”是适才煮的蛋,苏墨尔剥了的壳儿,递给太皇太后喂给祜儿。笑说:“承了龙脉,那当是人中龙凤,生在正月间,又是那文曲星转世,眼见这天资聪颖自不必说,厄疾由天相庇护,福禄厚重呀。”
小家伙儿吃东西斯文,每张口咬去,那蛋只缺了个一丢丢大的小角。
“皇后啊。”
“臣妾在。”颜卿恭谨应。
“这孩子是否常康健、可好带?”
颜卿愣了愣,琢磨道:“回皇祖母,祜儿纵然生在寒天里,却少见感个风寒,向来不折腾人,好养活。”
“是了。”苏墨尔又复接口:“小阿哥口福好,那师傅说了,吉照命宫,是长生之象。”
闻此,见她便安心笑了,敢情是因着容俞那承瑞的事儿,大家伙儿心下总后怕着。
“那便是厚禄齐天罢......”
突的一句冷不丁的话。
做了额娘便是知觉要敏锐些,颜卿闻声朝那处瞧过去,这低沉的嘟囔是西昭所出,正见她似旁若无人,垂着头嘴中仍在嘀咕些什么。
总让人心下毛毛的。
......
晌午后来永和宫看子蕙。
暗里有知她那表兄纳兰成德是个读书人,更是个能诗能赋的才子,年纪轻轻满肚子笔墨,写了词儿民间人最爱传唱,闺阁秀女众爱——纳兰子蕙是以相门中的格格,诗书自小耳濡目染,稍有文采,遂有几分目无下尘,打心眼儿里瞧不起那些个与自己同龄却无学识的女子。
“见过皇后娘娘。”
颜卿坐在一旁凳上,嘱咐道:“知你是个多愁善感的性子,只眼下可不敢了。”
方才进宫那时听她念了句词,颜卿就猜着她心里有人儿,多是与下头传的那般,断不去对纳兰成德的念想。屡屡见她亦是眉眼忧愁,不见喜色,自古多情最伤身,旁日里自是不管的,可当下有了龙脉,颜卿是切切要提醒她的。
“是,臣妾谨遵娘娘教诲......”说着,子蕙那心绪又绷不住就上来了:“娘娘,娘娘定要惩戒西昭那贱婢,残害了皇上赐予我的雀儿......”
西昭身后是太皇太后,这主也难做。
“你莫要惶急,我听闻这事了,定然盯着规矩,会管束着她。”仅能安抚着。
“我本就孤苦伶仃,我那作伴的灵物,她为甚要害它......娘娘要处置她,她休想以此翻身......”说着神情紧张起来。
“好、好。”生怕这有个什么闪失,颜卿急忙坐来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不急不急,才应了教诲,怎又浮躁了。”
斟酌着西昭这恶毒行径直惹人瘆,总怪怪的。
*
说这平南王尚可喜上疏归老一事。
先帝曾以“全粤未定”留下的尚可喜是最看得清形势之人,幼帝御极以来,曾又多次上疏归来,可——他有个忤逆的儿子。
尚之信早年赴广东随父佐理军事,如今见父老矣,多有几分狼子野心,常因退藩一事酗酒与父争执,喜往吴三桂一处。
“你爹那是老糊涂。”吴三桂实在是忧心忡忡:“半生戎马,这江河城池,焉能随意让了那小儿去?不成不成。”
“我亦心想如此。”
“朝廷若是允了他归老辽东,那不是也逼得我哥儿几个得打铺盖卷走人?糊涂糊涂。”
“王爷教训得是。”尚之信俯首:“家父年迈体衰,是老糊涂了,这些年是愈发看不懂他了,只管给上头效力,畏首畏尾的,生要将自己手中之物都舍给他人去。”
尚之信是颇有几分不孝的,吃里扒外不说,常在军营中吃醉,便狂言平南王力不如前,应早早传位予他袭爵,更道“苟且求生,就是连四块儿棺材板也守不住。”
故而与自己亲爹尚可喜早生嫌隙,总在屋中口角,若争执的凶了,还要动起手来。
总见着脑门淤青。
尚可喜并非不看好这长子,只是他的儿子,他还有个甚么不了解。其子于军中长成,难免粗鲁,可年纪轻轻却不讲武德,性暴凶残,小时爱看斗牛无伤大雅,大了竟喜挥霍兵力——如何个挥霍法儿那自是分外残暴,喜共人饮醉在营中,每每挥二三个马兵相搏,此事平常,却是挑唆着双人要持刀相向,心觉不砍死没了看头。抗者一律当场斩杀,军中畏惧,又不得不行,杀死了便换做下一个,周而复始,直至他醉酒昏睡去。
除却欺凌军中以外,他还喜压榨胞亲。那些个姊弟如同他掌中之物,但凡人稍有些才华崭露头角,定要以暴震慑,吓怕了才好。
见惯这些,尚可喜深知尚之信勇而寡仁,若以嗣位,必不利于社稷。
此等暴虐之人,却唯吴三桂瞻前马后。
三桂纵然是个行事不大光彩的人,却也是这样不择手段的人才深谙人性,欲取尚之信为切口,毁去尚可喜归老退蕃之望。
“他守不住。”吴三桂瞧着他,连连点着脑袋:“就换你来守。”
是欲举他袭爵。
*
那几日着实生冷,眼见着似要那风一刮,人就没了。
这几日又好了,见些日头。
足足憋在殿中好几日,皇上定忙,也不见来,是憋坏了颜卿,瞧话本儿都瞧的索然无味了。
这才开了日头,就要出来收了出殿走走,却来了一人。
“苏姑姑早。”颜卿谦恭道。
苏墨尔愣了愣,上下一瞥她,道:“皇后披了斗篷,戴了绒帽,许是几日来妖风劲儿,在屋里憋闷,正要出去松散松散,我来的不巧了。”
忙忙解下斗篷:“无妨无妨,姑姑来,怎会有不巧的。”遂转头嘱咐:“绮儿,庖厨中取些热□□来。”
方才坐下。
呈上咸奶茶来。
“姑姑老远儿走过来,暖暖身子。”
笑应过,苏墨尔浅浅抿了些,意味深长道:“许久不见你,这样观着,不比旧日里那消瘦了。”
颜卿略有些欠好,这不是在扬州让皇上给喂的么。
赫然抓住她的手,苏墨尔苦口道:“你与皇上切莫在相恨相怨了。”
“姑姑何出此言。”颜卿笑道:“我怎会怨恨皇上。”
终归是经历了风霜的过来人儿,领大了一个二个小人儿,那最懂小辈的心思,颜卿那回避的眼她看得明明白白。愁苦着面容是分外心疼的:“皇后,不怪皇上了可好,他在乎你。”
扇了扇长睫,颜卿收起了假作若无其事的笑,才问道:“姑姑……可是皇上与您说了甚么是皇上托您来的”
她摇摇脑袋,只分外执意又复说了一遍:“皇上他在乎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