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阿哥讨不讨喜,无人知晓,至于四阿哥讨皇上喜欢,是众人皆知。
他与兄长福全一样,作为皇子,却不受待见。
福全憨厚,纵天生少了只眼,少时就晓得乐天知命的道理,活得寻常,心思从不落在这些事儿。
玄烨心思细腻,纵那时小,记不真切了,可那孑然空泛之感如影随形,至今挥之不去——人前恭和温顺,不愿争抢,可那皆是他愿意让人瞧见的。他想要什么,自己心里一清二楚,毕竟他已然失去那许多。
八岁御极,从今往后,他看中的,就必须是他的。
无论一件物,还是一个人。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丫头喜坐在城阙矮墙上唱汉人的歌儿,开心得摇着两腿,手腕上得瓷镯偶时轻轻磕了铛铛响。
“我想见我额娘。”
止了歌声儿,她歪果脑袋来:“好呀。”一纵往矮墙上跳下来,兴奋得两只手合住他的耳朵,悄悄话道:“小玄子我同你说,昨日里我又找着一棵梨花树长得都探进了那景仁宫里去,定然可以瞧见你额娘了......”
可就是那回,将丫头摔了,泪眼汪汪的瞧着甚是可怜。
“丫头不哭。”他分外心疼:“小玄子抱抱。”
从生下来就离开母亲,从未享与怀中,相拥亦是小丫头教给他的。除此之外,也不知是朝哪儿学的,小丫头会在他睡香时偷偷亲他的脸颊......越发长大认事儿了,他几度怀疑丫头就是小妖精变来的。
“小玄子小玄子,起来啦。”
“小玄子,吃糕糕。”
“小玄子,我会陪着你。”
倘若儿时寥寥空泛的心田有过温存,便是那句嫩嫩的小玄子。
终有人来将他带回景仁宫。
额娘是一个柔润的女子,讲话声儿徐徐的,吃点心也缓缓的。
他喜欢与额娘说话,说他有一个小丫头。
可这样的事儿,又怎能随意说。
苏墨尔姑姑疼惜他,教他满蒙话,教他读书写字。从采办处给他捎来了糖葫芦,他知道丫头喜吃甜的,高兴的拽在手里便往唐璟福晋那处奔去,可再也没见着她。
唐璟福晋也再闭口不提。
那是又过了多久。
“我会陪着你”——或许是一语成谶,他终究娶了她为妻——他以为天遂人愿,是老天在帮他。可小小年纪怎会知祸福相依的道理,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许多事是要人后知后觉。
那金花簪是如何来的。
“你不要骗我,我知道你爱我......不然你为何将我送于你的花簪随带在身,不愿舍下......”
大婚后,她与他闹别扭。
“是你一厢情愿。”
她将花簪从发髻上摘下来仍得老远。
瞧在眼里,自然是心刺痛,可他不忍。已然卸下尊严,巴巴的将簪子捡起来,恳求道:“你这样做,定也心里难受,我清楚,你是在乎我的,咱们不闹别扭好不好......”
见她接过,才舒展了眉,方要伸手去牵她。
“瞧清楚了。”她将簪花钿的金针抵在桌案上,用力将它折弯,不成样子。笑着与他说:“皇上,你一厢情愿罢了,可需我再说一次。”
故而,她是讨厌簪子,还是讨厌他。
她说他会陪着他的,竟说话不作数。
额娘年轻时爱美,爱好看的衣裳,对镜打了胭脂盼着皇阿玛来瞧她一眼。就是不细心蜡油灼伤了肤,也不在乎那点疼儿,只慌于可会落疤......额娘喜爱金花簪,只因艳羡皇阿玛在宫外作坊专程为董鄂妃制的花簪。可惜额娘在世时银簪、珐琅簪皆多,唯金花簪了了一二。
他故才有了选藏各式金花簪的习惯,每每出宫都将寻好看的样式,回宫搁置在额娘生前用的妆奁中。
簪针在眼前折断,他何其心痛。
无碍,论是多大的怨恨,只要她在他身边,就好。
只这世间万物,置在掌中攥得再紧,也会从指缝中流走,所以他才怕。
他的小丫头也终于给他骗在了怀里,抱在怀里欢爱,是他此生最大乐事,软玉温香,像断不去的瘾。
“卿儿,你要陪着我。”
“好。”
十指相交,他将攥得极紧。
......
登基数年,难能亲政,鳌拜霸国。
因顺治朝摄政王多尔衮专权,避开亲王宗室所选的辅国之臣,却仍会欺凌幼主。
自幼心思缜密,是早早看出了鳌拜拥兵自重,贪权恋栈。如狼似虎的双目、尽身所透的残暴、驳斥、矫旨......自始八岁起就屡屡要面朝的威慑,已成了这些年随在他身后的阴影。
说来讽刺,鳌拜有一弟穆里玛,穆里玛暴虐成性,满州贵胄皆知,更是有一怪僻,这人除贪女色外,携龙阳之好,尤嗜年少的娈童。
随鳌拜觐见乾清宫,穆里玛抬眼睇着他的眼神,教他分外不适......
倍感侮辱。
他怎会不怕,他怕得要命,怕得就是做梦也要杀尽这瓜尔佳氏宗族。
唯有索尼可力挽狂澜,可年迈病久矣,日日挂在生死边缘上晃荡——索尼逝去,于他不利、于她更不利。
可奈何他无能。
他寝馈难安,夜夜心悸。
纵然如履薄冰,将她搂入怀总是慰藉些。
“卿儿,给我生个孩子。”
赫舍里势力松动,将置她于生灵涂炭之上,他期盼她为他诞下嫡子,为今之计,唯一嫡子,方可抵住四处指向她的锋芒,护她周全。
她好了,他才能镇静一心抵御鳌拜一党。
一望可相见,一步如重城。
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①
经了慈宁宫数次告诫,不得不少了留宿坤宁宫的次数。可他总忍不住,每每前往来看她。
习惯了每每徒步往外甬道上又绕一大圈,由北面而入,往坤宁宫后院中进来。
深宵,默默站在大后院中,隔了窗柩静静瞧着她——灯未灭,她安静的在坐榻上读书,屡屡抬首张望,是在等他。
正瞧的认真,忽闻宫墙外有动静。
梁九功两眼寻声处一打,担忧示意道:“万岁爷,二更了。”
他甚是心烦。
尽管忍不下这些个细作耳目,可不愿动干戈扰了她,只得转身离去。
......
此前苏克萨哈自请退,上疏归于先帝马兰峪守陵。
本以为是掣肘鳌拜的好时机,他自是下圣谕允准,可姜不如老的辣,他总归稚嫩了些,也低估了鳌拜的狠毒。
鳌拜谴将追缉至先帝陵,公然矫夺圣旨,将苏克萨哈以“怨望”之莫须有罪,诛灭九族。
“皇上纵然亲政,却也毋要刚愎自用,踏实些,该臣等尽力之处,自是安顿到位。”
“你放肆……”
逼迫在眉睫,恐惧沿着他四肢爬遍了全身。
他牢牢抓椅柄,他怕得极,怕到几度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皇上——”
一声娇嗔,吓退了鳌拜。
她跑来抱住他的胳膊:“什么事能比臣妾还紧要。”
“皇上与老臣商榷政务,还请皇后娘娘回避。”
“皇上同玛法谈事都容得本宫,怎么鳌大人这,却容不得了?”她顿了顿,摆出一副乖张态:“横竖皇上是先答应本宫的,你们就是有天大的事也应当推一推,古曰一言九鼎,是在你鳌拜眼中就成不讲信义,不分先来后到?只管你先把这皇上,皇上便是你的了?”
难能见她这样骄纵。
她喂他吃菩提子儿,公然在这样一个迂腐老翁前做这羞赧之事,鳌拜没眼瞧,只得退下。他也算得一喘息,紧紧拥着她。
她伴他在乾清宫睡去。
深夜里冷凉,凉的他格外清醒,睁眼望着她的脸……从来以为自己是她最结实的臂膀,又怎甘愿这数年刻入骨的懦弱让她看见。今日狼狈终算是她俱然看去了,一丝颜面再不剩。
*
南城荒郊大河中死了一家三口,尸体打捞上来皆是给人绑了双手双脚,尚且如此,更恶毒的是三人生前给人剜去了心肝,血亦放枯了。
是有意将三人折磨致死。
三人是以夫妇一对,年少女儿一个。
尤是这年少女子,面庞被用匕首一类锐器,沿着嘴角朝两侧横竖滥划,全然一张脸被血肉模糊,再瞧不出模样。
寥寥平头百姓,是与人有何种深仇大恨,才遭害如斯。
本查到一半儿莫名歇了火,但之于死相瘆人,惊动了满京城,也再藏不下。
玄烨知此事,料着多半与那专权一党脱不了干系,遂支人密查——果然是穆里玛干的。
他知此人秉性残暴,可他为何要为害一家手无寸铁之人的性命。
“卑职打听,似是为人出头。”
他一手持者书卷,上挑一边儿眉毛,等待曹寅说。
“说是这老汉家的侄女,曾寄住在他家,受尽了一家人折磨,还送去了青楼中。”曹寅叙道:“是怀恨在心,不知如何搭上了穆里玛,串掇他为她出了一手。”
“他倒还真会为人打抱不平。”他冷讽。
“只这样残忍之手段......全然是那女子一人出的主意。”
“区区毒妇罢了,这有何怪,古来心狠手辣之人从不拘于或男或女。”翻了一页书,他一道儿阅着,一道儿说:“况是出身那烟花之地,不足为奇。”
“皇上。”曹寅低了低眉,仍有话要说。
“嗯。”
“回皇上,刑部给出了暗话儿,指出循着踪迹,此女常出入宫中......或有在宫里当值。”说着便抬眼小心翼翼的看一眼。
“不过是那老贼又安插在哪个宫的眼线罢。”
“皇上,据刑部推断,此女是先在宫中得了职,后通的穆里玛。”
他漫不经心问:“如何?”遂书文上一目十行俱下。
寅慎然开口。
“是、坤宁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