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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番外二 玄烨

顿时生一股寒气由他背脊窜上头顶。

烟花之地出身......

青楼。

“朕知道她。”猝然身后起些毛毛,他从不曾这样后怕。

寅俯首。

她与他说过一女子,叫做西昭。

“皇后恩宠她,怪不得有这样大的胆......”他转首喊道:“梁九功。”

“万岁爷。”梁九功躬着身子上来。

“摆驾,去皇后宫里用膳。”

“是、是,奴才这就通传过去。”

“不必,即刻走。”

......

坤宁宫。

本就心烦意乱,眼见桌上那清汤寡水,他忍不住发脾气:“你们这帮奴才就是这样伺候皇后?”

“你说你,好好的怎的又发脾气。”她叹了叹,才劝慰他:“他们上心的,是我。这天越发燥热,我吩咐下去专程煮的汤。”

动起筷子,偶时抬眼看了看她——人说爱一个人便是时常心里挂念着,瞧着她模样,总觉楚楚可怜。他几欲开口与她说,终究不忍。颜卿本就因着自己对西昭怀挟偏见而不满,说出来她信与不信是其次,就是信了也只怕会因着旧情竭力维护西昭,还要与他闹......总之,无论她们如何交情,这样一个毒瘤绝不能留在她身边。

“你就是西昭?”

闻着他的声儿,西昭手上一抖,闪躲着他的目光退至一旁去。

见她那唯唯诺诺的楚人怜样子,他半句出口:“面容倒是生得姣好——”

谁又知,是如此阴毒的心肠。

他将话咽了下去,又何必让颜卿知晓,不知情也好。

“你随朕上乾清宫伺候。”

*

“近来动向如何。”

他手上批阅奏折,漫不经心问道。

乾清宫东暖阁绣闼紧闭,御下这身着长褂者形似一道人,弓腰跪下:“十里街外那地窖中以陈永南为首的一党人因着手上无实权,蓄力遥遥无期,不成个气候,指天理会应天一部,须得谨慎。”

“那陈永南……”他挑眉:“与那陈永贞是什么干系”

“回皇上,是旁系兄弟。”

“嗯。”他似有若无点了点脑袋,立直身。反生了些别的趣味,十分恣意:“大道无形,生育天地,朕乃天子,天下之主,倒想听听,天命如何?”

“奴才惶恐。”三阳先生躬身。

“你说罢,朕不会当真。”

又非国师,顶是个埋在天理会中的细作,纵然有些算卦易数的本事儿,可又哪敢给皇帝陛下算命,这正纠结为难时,得了旁的梁九功的眼示,才郑重俯首道:“小的不才,就请皇上生辰八字。”

写罢,呈了下来。

乾为天,乃甲午年,戊辰月,戊申日。

三阳先生大抵看去,已然眉开眼笑:“诚然是万岁命造,五行中以金水为用,木火为忌,身强之格,真真五行流通,是以贵格论。”

“作何说法?”

“位居万万人之上,是天生的魁首造化,申金为用,勤奋好学,是以文治武功集于一身,贵星为辅,是以归掌实权。”一面说着,一面算着:“皇上福与天齐,命中更是长寿之征。”

“光说好的了。”他无谓笑笑,实在乖张:“朕想听听——不好的。”

这算命先生一愣,一时为难得半张着嘴不知如何言语。

他微微颔首静候。

“天子......天子自是受天庇护,何来不好的......”憋的面红耳赤。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你说,朕不怪罪。”

须臾,委实僵持不下,三阳先生便心一横,硬着头皮应道:“回皇上,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皇上年少有为,定多经磨难,目下......目下多的是臣仆顷扎主上......流年遇难呈祥,逢凶化吉,船到桥头自然直,皇上不必挂心。”

梁九功抬眼望了望,他面上不知喜怒,深邃的眼起了些波澜。

“继续说。”

只举盏浅浅抿了一口。

“皇上命强,颇有......颇有些上下刑克......”

“故而指朕未得一日膝下承欢?”

先生低眉默认。

怎会不想念额娘,儿时总怨自己多是那凶星转世,才那般形影相吊。只是木已成舟之势,斯人已逝,怨念孤苦又有何用,他也早心如止水,纵然孑然一身,只能适其而行之。显得不甚在意,提笔在纸上写下二字:慎独。

而况还有卿儿,他不苦。

三阳先生谨慎道:“却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

“讲。”他持笔写着字。

他自幼好临池。每日写千余字,从无间断,凡古名人之墨迹石刻无不细心临摹,实亦性之所好。

簌簌写下。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因皇上命强,自刑克六亲,尤是......尤是妻宫,显凶。”

他骤然住笔。

“此主元配之妻,故而......”这三阳先生顿了顿,眯着眼,捻指算着一时止不住口:“这刑克无从化解,轻则貌合神离、因命主伤神伤身,重则妨害性命、见血光......”

“住口!”猝然间暴怒。

那先生恍神,急急跪下去:“小的死罪,小的死罪......”

“滚。”

他胳膊支撑在桌案上,铁青着脸。

梁九功上来慰藉:“万岁爷息怒,不过是个瞎算子,哪能知天机,无消当真。”

他自不会当真,他不会信,不会信......

*

前夜里犯浑与她闹了一番,还害她腹痛晕厥,她身子不好,御医纵然开了调补的方子,他验看了并未同意,若要她吃那些个伤身的药方助孕,他不愿。

太皇太后假以皇后身体虚弱为由,将她软禁在坤宁宫。

是天儿燥热,抑或多日不见她,读不进去书,就是批折子也思绪烦乱。

突兀一阵儿熟悉玉兰香袭来,他恍然抬头,却是那西昭。

贴身丫鬟做得仔细,这是个有心思的女人,学着皇后的手式拭着他额上的汗,分外娴熟。

*

咸福宫容俞有孕,搬至景仁宫。

终究在她眼中瞧见了他最不愿看见的生疏。

更是中宫无子嗣,四面施压。

想要将手掌中明玉攥得愈紧,却处处显裂痕。

他领她上观音庙祈子。

那老师父瞧了他的生辰,眼中起了些波澜,却未抬首,只委身说:“施主,绝非凡俗。”

“就请说来。”他笑了笑,将颜卿的生辰亦递给那师父。

“故而要为谁请命?”

“自然是她。”

师父一眼扫过,只道:“命弱之身。”

瞬时拧紧了眉:“还请细说。”

“命弱主柔,薄弱如丝,倘处四方自在之地,便无拘无束......就惧钳制、枷锁......更怕克泄......”

已然心如明镜,他咬紧了牙关。

“怕克泄正财之主,正财主妻......施主与其......生离的好......”

“又是这一套,早就听腻了——”委实隐忍不下,他甚是暴怒,将紧紧攥在手中的签文似要捏碎一般。

察觉了动静,颜卿急忙跑来他身边:“如何又发气?”

“善哉善哉。”老师父双手合十。

这老师父回宝殿之中,仍看了颜卿一眼。

他不信,他不会信......

纵然自欺欺人,但自此在心上蒙了层阴霾。

那晚争执之下,她撞在假山上,额头渗出血来......

恐惧直逼而来,逼得他节节后退......血......又是他......天命,天命何所谓?

又犯头痛,她来看他,他闭目不语。

“你好好吃药,我走了。”

听着这声中隐忍的委屈,他心下又不舍,不舍得她难过。

耐着头疼,他起身徒步往坤宁宫去。

至坤宁宫,只说是皇祖母将她主仆二人召去。

他进殿中坐下,静候着她。

“万岁爷,眼见着是老祖宗将坤宁宫的奴才皆收了去......”周遭空无一人,梁九功搁旁说着。

他只留意到手边那药碗,余下些药渣,担心她为得孕擅作主张吃些伤身的方子。即刻拾了些在舌尖尝了尝。

顿时心下狠狠一抽。

浣花草......

她要避子?

他气得将药碗摔碎了一地。

“万岁爷,这......”

只因怒气兼着疼痛掩了心智,当晚在乾清宫中灌了多少坛......

......

越过几日。

“你......”她问他:“仍在与我赌气?”

“我没那功夫。”

“你厌嫌我了?”

他未曾想到她会这样问。她在做什么她到底是心里没点数,还是在与他装傻。

“十天有九天都留宿了坤宁宫,你身上一点喜色都不见——心里没点数?”

待怒意随着时日退却,她委屈的模样又在他面前一幕接一幕的,才恍然回神,他找不出她这么做的缘由。

他谴了人去坤宁宫暗守,势必要将那送药之人找出来。

四处直冲她来的锋芒汹涌却不仅仅此。

终算怕了,怕玉碎,他松了松手。

......

那些日子,分外冗长,北风也会寂寞。

正愁无人解他身上焦渴。

西昭不屑委身化作另一个她,来取悦他。

无论是授意于穆里玛,还是她有心勾引,他也愿入彀。至少西昭有张漂亮的脸蛋,有那会盘算的心思,不需他说,也知道顺着他的心意穿着与她一样的衣裳,抹了玉兰香膏......软玉温香,她最知道在欢爱时叫着——小玄子。

*

中宫空了。

本已然倦怠不堪的身体骤然紧绷,这是方才躺不一会儿,他立时起身,紧紧瞪着梁九功。

“万岁息怒。”梁九功紧将脑袋埋在地上。

千万股阴霾冲上来,如无数双手捏住他的心口,不得呼吸......他以为松手,松一松手,就不会失去她......

“锁城门,禁关口!”

一时失了神智,他无暇多想,竟下意识连夜赶至恭亲王府。

常宁跪在他跟前。

终究沉不住气,将那茶盏直直扔去,溅落了常宁一脸。

“朕说什么,你应当清楚!”他纵身而起,揪住常宁的领子,直逼着面庞:“将她还给朕,饶你不死——”

“臣弟全然不知何如......”这般盛怒委实叫他有些惧怕,却也不是知晓自己犯了何罪。

一双占尽了血丝的眼,盈满偏执。

“将卿儿还给朕......”狠戾的眼中竟隐隐透着些乞求。

梁九功匆匆跑进来,满面焦灼:“万岁爷,万岁爷!”

“太皇太后召见。”

他怔怔,收了收神智。才有些恍然,今夜,自要成了他人笑柄。

......

太庙。

“跪下。”

他敛了敛明黄龙纹衣摆,识趣跪下去。

“当朝圣上,深宵大闹亲王府。”太皇太后转过身来,低声道:“你不要脸了?”

“孙儿知错。”他木讷应道。

这孩子从小认错就快,若非此番,她倒是给他蒙蔽去了。她弯身,挑眉瞧着他:“是,找不着她了?”

他猛然抬眼。

悠悠的转身,缓缓走至祖宗神位前:“哀家早便说过,你收不了心,总得教你懊悔的。”

“纵然索尼不在了,但他索额图亦是高居保和殿大学士......”如一只受伤的小兽一般,他竟敢抬起盈满戒备的眼直视于她。

见这模样,太皇太后先是一愣,随之赫然笑了。

“你威胁哀家?”

“孙儿不敢。”他俯首。

这大殿中一丝丝阴风惹得他心惊肉跳......他不是不知道......

自小常记事,他怎会不知孝献皇后是如何抱恙的,怎会不知......

已然不容他再多虑,是真真失了神智,赫然跪着爬至太皇太后脚下,乞求道:“求皇祖母饶了孙儿,孙儿知错了,您放了她,孙儿定然收心.....求求您.......”

仅这一幕。

这乞求像极了,像极了远如亘古的脸。

“求皇额娘开恩、是朕无能、朕离不开她......求求您。”

“求皇额娘成全。”

“她是朕的命。”

回望眼前这张面孔。

那焦灼的双目紧紧盯着她,委屈成那样,不住的祈求。是浑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求求您......求您将她还给孙儿。”

万乘之尊,卑微至此。

委实忍不下这愤怒,她狠狠一巴掌掴上去。

“待长而效法皇父,黾勉尽力。”是痛惋之至,她气得手直点他红了一边的脸颊:“你就是学得了你父皇这本事——废物、废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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