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时生一股寒气由他背脊窜上头顶。
烟花之地出身......
青楼。
“朕知道她。”猝然身后起些毛毛,他从不曾这样后怕。
寅俯首。
她与他说过一女子,叫做西昭。
“皇后恩宠她,怪不得有这样大的胆......”他转首喊道:“梁九功。”
“万岁爷。”梁九功躬着身子上来。
“摆驾,去皇后宫里用膳。”
“是、是,奴才这就通传过去。”
“不必,即刻走。”
......
坤宁宫。
本就心烦意乱,眼见桌上那清汤寡水,他忍不住发脾气:“你们这帮奴才就是这样伺候皇后?”
“你说你,好好的怎的又发脾气。”她叹了叹,才劝慰他:“他们上心的,是我。这天越发燥热,我吩咐下去专程煮的汤。”
动起筷子,偶时抬眼看了看她——人说爱一个人便是时常心里挂念着,瞧着她模样,总觉楚楚可怜。他几欲开口与她说,终究不忍。颜卿本就因着自己对西昭怀挟偏见而不满,说出来她信与不信是其次,就是信了也只怕会因着旧情竭力维护西昭,还要与他闹......总之,无论她们如何交情,这样一个毒瘤绝不能留在她身边。
“你就是西昭?”
闻着他的声儿,西昭手上一抖,闪躲着他的目光退至一旁去。
见她那唯唯诺诺的楚人怜样子,他半句出口:“面容倒是生得姣好——”
谁又知,是如此阴毒的心肠。
他将话咽了下去,又何必让颜卿知晓,不知情也好。
“你随朕上乾清宫伺候。”
*
“近来动向如何。”
他手上批阅奏折,漫不经心问道。
乾清宫东暖阁绣闼紧闭,御下这身着长褂者形似一道人,弓腰跪下:“十里街外那地窖中以陈永南为首的一党人因着手上无实权,蓄力遥遥无期,不成个气候,指天理会应天一部,须得谨慎。”
“那陈永南……”他挑眉:“与那陈永贞是什么干系”
“回皇上,是旁系兄弟。”
“嗯。”他似有若无点了点脑袋,立直身。反生了些别的趣味,十分恣意:“大道无形,生育天地,朕乃天子,天下之主,倒想听听,天命如何?”
“奴才惶恐。”三阳先生躬身。
“你说罢,朕不会当真。”
又非国师,顶是个埋在天理会中的细作,纵然有些算卦易数的本事儿,可又哪敢给皇帝陛下算命,这正纠结为难时,得了旁的梁九功的眼示,才郑重俯首道:“小的不才,就请皇上生辰八字。”
写罢,呈了下来。
乾为天,乃甲午年,戊辰月,戊申日。
三阳先生大抵看去,已然眉开眼笑:“诚然是万岁命造,五行中以金水为用,木火为忌,身强之格,真真五行流通,是以贵格论。”
“作何说法?”
“位居万万人之上,是天生的魁首造化,申金为用,勤奋好学,是以文治武功集于一身,贵星为辅,是以归掌实权。”一面说着,一面算着:“皇上福与天齐,命中更是长寿之征。”
“光说好的了。”他无谓笑笑,实在乖张:“朕想听听——不好的。”
这算命先生一愣,一时为难得半张着嘴不知如何言语。
他微微颔首静候。
“天子......天子自是受天庇护,何来不好的......”憋的面红耳赤。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你说,朕不怪罪。”
须臾,委实僵持不下,三阳先生便心一横,硬着头皮应道:“回皇上,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皇上年少有为,定多经磨难,目下......目下多的是臣仆顷扎主上......流年遇难呈祥,逢凶化吉,船到桥头自然直,皇上不必挂心。”
梁九功抬眼望了望,他面上不知喜怒,深邃的眼起了些波澜。
“继续说。”
只举盏浅浅抿了一口。
“皇上命强,颇有......颇有些上下刑克......”
“故而指朕未得一日膝下承欢?”
先生低眉默认。
怎会不想念额娘,儿时总怨自己多是那凶星转世,才那般形影相吊。只是木已成舟之势,斯人已逝,怨念孤苦又有何用,他也早心如止水,纵然孑然一身,只能适其而行之。显得不甚在意,提笔在纸上写下二字:慎独。
而况还有卿儿,他不苦。
三阳先生谨慎道:“却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
“讲。”他持笔写着字。
他自幼好临池。每日写千余字,从无间断,凡古名人之墨迹石刻无不细心临摹,实亦性之所好。
簌簌写下。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因皇上命强,自刑克六亲,尤是......尤是妻宫,显凶。”
他骤然住笔。
“此主元配之妻,故而......”这三阳先生顿了顿,眯着眼,捻指算着一时止不住口:“这刑克无从化解,轻则貌合神离、因命主伤神伤身,重则妨害性命、见血光......”
“住口!”猝然间暴怒。
那先生恍神,急急跪下去:“小的死罪,小的死罪......”
“滚。”
他胳膊支撑在桌案上,铁青着脸。
梁九功上来慰藉:“万岁爷息怒,不过是个瞎算子,哪能知天机,无消当真。”
他自不会当真,他不会信,不会信......
*
前夜里犯浑与她闹了一番,还害她腹痛晕厥,她身子不好,御医纵然开了调补的方子,他验看了并未同意,若要她吃那些个伤身的药方助孕,他不愿。
太皇太后假以皇后身体虚弱为由,将她软禁在坤宁宫。
是天儿燥热,抑或多日不见她,读不进去书,就是批折子也思绪烦乱。
突兀一阵儿熟悉玉兰香袭来,他恍然抬头,却是那西昭。
贴身丫鬟做得仔细,这是个有心思的女人,学着皇后的手式拭着他额上的汗,分外娴熟。
*
咸福宫容俞有孕,搬至景仁宫。
终究在她眼中瞧见了他最不愿看见的生疏。
更是中宫无子嗣,四面施压。
想要将手掌中明玉攥得愈紧,却处处显裂痕。
他领她上观音庙祈子。
那老师父瞧了他的生辰,眼中起了些波澜,却未抬首,只委身说:“施主,绝非凡俗。”
“就请说来。”他笑了笑,将颜卿的生辰亦递给那师父。
“故而要为谁请命?”
“自然是她。”
师父一眼扫过,只道:“命弱之身。”
瞬时拧紧了眉:“还请细说。”
“命弱主柔,薄弱如丝,倘处四方自在之地,便无拘无束......就惧钳制、枷锁......更怕克泄......”
已然心如明镜,他咬紧了牙关。
“怕克泄正财之主,正财主妻......施主与其......生离的好......”
“又是这一套,早就听腻了——”委实隐忍不下,他甚是暴怒,将紧紧攥在手中的签文似要捏碎一般。
察觉了动静,颜卿急忙跑来他身边:“如何又发气?”
“善哉善哉。”老师父双手合十。
这老师父回宝殿之中,仍看了颜卿一眼。
他不信,他不会信......
纵然自欺欺人,但自此在心上蒙了层阴霾。
那晚争执之下,她撞在假山上,额头渗出血来......
恐惧直逼而来,逼得他节节后退......血......又是他......天命,天命何所谓?
又犯头痛,她来看他,他闭目不语。
“你好好吃药,我走了。”
听着这声中隐忍的委屈,他心下又不舍,不舍得她难过。
耐着头疼,他起身徒步往坤宁宫去。
至坤宁宫,只说是皇祖母将她主仆二人召去。
他进殿中坐下,静候着她。
“万岁爷,眼见着是老祖宗将坤宁宫的奴才皆收了去......”周遭空无一人,梁九功搁旁说着。
他只留意到手边那药碗,余下些药渣,担心她为得孕擅作主张吃些伤身的方子。即刻拾了些在舌尖尝了尝。
顿时心下狠狠一抽。
浣花草......
她要避子?
他气得将药碗摔碎了一地。
“万岁爷,这......”
只因怒气兼着疼痛掩了心智,当晚在乾清宫中灌了多少坛......
......
越过几日。
“你......”她问他:“仍在与我赌气?”
“我没那功夫。”
“你厌嫌我了?”
他未曾想到她会这样问。她在做什么她到底是心里没点数,还是在与他装傻。
“十天有九天都留宿了坤宁宫,你身上一点喜色都不见——心里没点数?”
待怒意随着时日退却,她委屈的模样又在他面前一幕接一幕的,才恍然回神,他找不出她这么做的缘由。
他谴了人去坤宁宫暗守,势必要将那送药之人找出来。
四处直冲她来的锋芒汹涌却不仅仅此。
终算怕了,怕玉碎,他松了松手。
......
那些日子,分外冗长,北风也会寂寞。
正愁无人解他身上焦渴。
西昭不屑委身化作另一个她,来取悦他。
无论是授意于穆里玛,还是她有心勾引,他也愿入彀。至少西昭有张漂亮的脸蛋,有那会盘算的心思,不需他说,也知道顺着他的心意穿着与她一样的衣裳,抹了玉兰香膏......软玉温香,她最知道在欢爱时叫着——小玄子。
*
中宫空了。
本已然倦怠不堪的身体骤然紧绷,这是方才躺不一会儿,他立时起身,紧紧瞪着梁九功。
“万岁息怒。”梁九功紧将脑袋埋在地上。
千万股阴霾冲上来,如无数双手捏住他的心口,不得呼吸......他以为松手,松一松手,就不会失去她......
“锁城门,禁关口!”
一时失了神智,他无暇多想,竟下意识连夜赶至恭亲王府。
常宁跪在他跟前。
终究沉不住气,将那茶盏直直扔去,溅落了常宁一脸。
“朕说什么,你应当清楚!”他纵身而起,揪住常宁的领子,直逼着面庞:“将她还给朕,饶你不死——”
“臣弟全然不知何如......”这般盛怒委实叫他有些惧怕,却也不是知晓自己犯了何罪。
一双占尽了血丝的眼,盈满偏执。
“将卿儿还给朕......”狠戾的眼中竟隐隐透着些乞求。
梁九功匆匆跑进来,满面焦灼:“万岁爷,万岁爷!”
“太皇太后召见。”
他怔怔,收了收神智。才有些恍然,今夜,自要成了他人笑柄。
......
太庙。
“跪下。”
他敛了敛明黄龙纹衣摆,识趣跪下去。
“当朝圣上,深宵大闹亲王府。”太皇太后转过身来,低声道:“你不要脸了?”
“孙儿知错。”他木讷应道。
这孩子从小认错就快,若非此番,她倒是给他蒙蔽去了。她弯身,挑眉瞧着他:“是,找不着她了?”
他猛然抬眼。
悠悠的转身,缓缓走至祖宗神位前:“哀家早便说过,你收不了心,总得教你懊悔的。”
“纵然索尼不在了,但他索额图亦是高居保和殿大学士......”如一只受伤的小兽一般,他竟敢抬起盈满戒备的眼直视于她。
见这模样,太皇太后先是一愣,随之赫然笑了。
“你威胁哀家?”
“孙儿不敢。”他俯首。
这大殿中一丝丝阴风惹得他心惊肉跳......他不是不知道......
自小常记事,他怎会不知孝献皇后是如何抱恙的,怎会不知......
已然不容他再多虑,是真真失了神智,赫然跪着爬至太皇太后脚下,乞求道:“求皇祖母饶了孙儿,孙儿知错了,您放了她,孙儿定然收心.....求求您.......”
仅这一幕。
这乞求像极了,像极了远如亘古的脸。
“求皇额娘开恩、是朕无能、朕离不开她......求求您。”
“求皇额娘成全。”
“她是朕的命。”
回望眼前这张面孔。
那焦灼的双目紧紧盯着她,委屈成那样,不住的祈求。是浑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求求您......求您将她还给孙儿。”
万乘之尊,卑微至此。
委实忍不下这愤怒,她狠狠一巴掌掴上去。
“待长而效法皇父,黾勉尽力。”是痛惋之至,她气得手直点他红了一边的脸颊:“你就是学得了你父皇这本事——废物、废物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