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睡梦中,给身后低声唤醒了。
“王爷并未削去您的头衔。”
“早知道了。”吴应麒翻了个身,无精打采坐起身来。自恃几分骄慢,这事儿早是他料定的。
小厮打量着开口:“小的打听着了......莲儿夫人......是给玷污了......”
听了此,自是睡意再无,恨恨道:“甚是毒辣的心呐——”
怎么的也是他吴三桂同眠过的女人,不指望他生几分仁爱之心,倒也大可不必使这龌龊手段,是摆明了恶心他吴应麒。
他道:“与她传个信儿,等小爷出去了,就去会她。”
大抵是年轻些,隐隐透了些不忍。
“侄少爷......”小厮面上难看:“多是会不着了。”
“嗯?”他抬眉。
“小的去,未曾见着人,打听了只说......说早玩废了,扔去了那大荒地中......”
猝然有些窒息,宛若千万只蚁子爬上他的头皮,发麻不已。
“那就、那就找去,寻个好地儿埋了。”
只他自己发那毒誓,还绕在边上不去。
我吴应麒但凡弃负莲儿,任遭天谴,受天下人嫉恨咒骂而死,万年不得翻身。
*
巷子里孩童唱歌谣。
寻声去,几个小儿正踢着一彩羽毽子。
“换我了。”
这孩童比别个要壮实些,接过了毽儿,许是脚上气力也大,一出脚,竟将健儿踢过了墙头,飞去了别处。
别的自然不满,便埋怨他。
只得绕过了墙头,寻来这窄巷子中寻毽儿。
所幸没丢,在那拐角草席间。
高兴的爬上那高堆的草席,一把捉住毽子。只脚下踩着怪异,便匆匆下来,不经意扒拉开一丝来看......
一只满是疮痍的手落了出来。
将孩子吓得一跟头栽了下来,大叫着跑走。
“有死人!”
“别胡说。”
“爹娘,真的有死人!”
两口子见孩子着急,脸儿一阵青一阵白,便将信将疑的尾随着来瞧。
这村里众人闻声而来,掀开了席子。
真真是一死透的人。
当爹的上去瞧,大惊失色:“就这!昨儿吃醉了酒,骂人的!”
“这......”当娘的也惊,担忧的望着他。
“不会的事儿,哥几个纵然打了他,倒也没下狠手,怎么的就翘了?”这人摸着脑门儿与众人解释:“本就见这人神神叨叨,可赖不着咱啊。”
遂揪着旁的兄弟问:“不是你下了死手吧?”
“这话如何说起呀,哥。”亦是一头雾水。
巷子里也不愿意闹出个什么事,大伙儿心里头明白,只见人死的古怪,也不敢多留,合计着便将人抛去了乱葬岗。
遂不再管。
入夜了巷子里寂静,更是今儿死了人,大家伙儿晚里也不敢出来,就偶时跑过几只大黄二黄。
“莫不是你力气出大了?”当娘的仍是心慌。
“啊媳妇儿,我打的人,我还不清楚。”他愤懑:“你竟疑心我?”
“我就问问,就怕有人上衙门里头报官,你便有嘴说不清了。”
“得了吧,就那叫花子,谁有闲工夫替他喊冤。”说着,便抡起碗子喝了一大口水,唉声叹气的:“说来怪,我这一两日的,嗓子眼儿干渴,胸口也闷热。”
“想是天干物燥,上火了些。”
“也是。”
*
寝馈难安。
点了安神香也无什么效用,一会子便又起身来了。未曾点灯,借着窗柩外银光,她坐下身,遂拾来两枚珠在掌中盘着。终归是一承血脉,都是桀骜不驯的主儿。一个是明里鼓足了劲儿要挣脱她的束缚,一个是骨子里头暗暗斗争。
福临啊福临,终究是你儿子,又怎会与你不一样。
“老祖宗,怎的起了?”
苏墨尔进来,静静偎在她身边。
她双目瞧着长远,模糊中一点银光。
“幼时眼见不爱讲话,做错了什么也忙到我跟前来速速知错,那时还以为老天眷顾了,没承想......若非这丫头跑出去这一遭,我倒是瞧不清这小子的真模样了。”她倏忽顿了顿:“说来怪,她竟会跑去那江南。”
“许是江南好在。”苏墨尔蹲下身,为她轻轻捶腿。
她当是最不喜江南的。
“烟花祸水之地罢了。”
见她眼底不悦,便默默着,不提也好。
妓筵今夜别姑苏,
客棹明朝向镜湖。
夜里浮舟河上小酌煮酒,河道两岸火树银花,多的是临岸衣衣犹抱琵琶的小倌人儿。少年皇帝意气风发,喜四处闯荡,爱这江南一厢柔情似水。
“病眼看花愁思深,
幽窗独坐抚瑶琴。”
“黄鹂亦似知人意,
柳外时时弄好音。”
听这莺燕语,皇帝回眸看去......好一双温婉眼,对他敬重的笑了笑。
望着失伸,随着那眼波流转,小船离岸愈发远,他才忽的反应过来:“打住。”
“皇上。”
“掉头回去!”他果断吩咐道。眼儿还留住在那已然人影杂乱的岸边上。
“皇上,这河段儿窄,怕是要行至前头宽敞地界。”
他已然侧过身去定定瞧着那处,紧张道:“快些!”
河道曲折,弯弯扭扭的走了几近半个时辰才得以转头往回,他急得不可开交,待再在到那岸边,丽人已不在。
下属的边登岸去问:“方才搁这唱曲儿的姑娘何在?”
一人笑曰:“那可多了,你说的哪一位?”
皇帝愣了愣,急道:“生了一双含情眼。”
“这里哪个姑娘不是一双含情眼?罢了罢了。”那人无谓笑了笑,便走了。
自是心中百般焦灼,遂谴人挨着这河道两旁的妓馆,戏台子,茶馆酒馆儿都寻问探访了一遭,就是烧饼摊子亦不放过——只全然落了一场空。
“那唱的黄鹂亦似知人意,柳外时时弄好音、当真无此人?”
人人皆摇头,只道不知。
一路喧嚣,回至京城,忘不却那张脸儿,那眼儿。
皇帝平生爱作画,更是绘得一幅曼妙菩萨相。天命爱女子,那一回眸便是亘古千年,只需笔墨,便将菩萨脸镌刻为那含情脉脉眼,每每熄了灯只秉一盏红烛默默望着,以对佳人寄相思。
自是朝思暮想。
越明年,懿靖大太妃娜木钟之子博穆博果尔完婚,携妻进宫见驾——皇帝可曾想到,自己念念不忘之人已是他人之妻,已在他人帐中。廷上不经收不住嗔痴,竟失态了半分不掩直勾勾的瞪着御台下那女子。
内大臣鄂硕之女,董鄂.乌云珠。
娇惯自大成性,他怎忍得了自己心尖上的人入他人帷幔,恻隐骚动,挠得他心痒痒。谁人能一生无垢,不顾孝庄皇太后大怒,他毅然决然做了这人世间最腌臜之事。
“温良贤达,通明事理,特封内大臣鄂硕之女董鄂氏,为贤妃。”
这其中缘由,无人知,也无人晓。
“爱妃,随朕来。”
太监揭开帘,壁上便是一幅立身普贤菩萨像,可那眉、眼、唇却是她的眉眼唇。
“皇上费心了。”妃晦涩,垂眼。
“这画早在三年前就已作好。”
妃不解。
“你可知,朕在秦淮见你一面,便知此生要定你了。”他走近,轻轻搂住她。
这番话听了,妃竟避开他的眼,似心底有甚么故事,隐约着眸子,只道:“谢皇上。”
‘敏慧端良、未有出董鄂氏之上者。’
才不多时,董鄂氏上晋皇贵妃。
龙恩浩荡,从不有凡俗之女子,享这般荣宠,六宫远不及。
只是世间哪有男子受得这般屈辱。
兄长抢弟媳儿的是也不是一般人干得出,满洲人尽皆知他博果尔的颜面扫地。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可九五至上,他一手一足,就是脸给那不耻的皇帝摁在地上踩了,也哪有回击之力。
顺治十三年七月初三,博果尔薨,追襄亲王。
“他也忒想不开了。”皇帝云淡风轻。
皇贵妃不语,多是有些心虚的。
只是恰巧顺了他们的心,一切风言风语随着他这倒霉弟弟下地狱罢。
......
“自古帝王继统立极,抚有四海,必永绵历祚,垂裕无疆。是以衍庆发祥,聿隆胤嗣。朕以凉德缵承大宝,十有四年。兹荷皇天眷佑,祖考贻庥,于十月初七日,第一子生,系皇贵妃出。上副圣母慈育之心,下慰臣民爱戴之悃,特颁肆赦,用广仁恩。”
皇贵妃诞子,为皇四子。
可皇帝以之为:“朕第一子。”
“也便是你,才说得出这般不成体统的话。”
殿中,不给半分面子的,也只有孟古青,敢公然面朝众人直怼圣上。
皇帝大怒,一旨废后。
此势不可当,这般浓情烈火,人人望在眼里,悸动在心,仅能顺其势而上。
招惹的,还有慈宁宫。
是以风水轮流转,抑或......积怨太深,他与她的情意,从来不受众生祈福。
皇四子夭折。
皇帝越发疯了,他要追封这生下才寥寥几月的孩子为亲王,和硕荣亲王。
还真真是方思成立有期,讵意厥龄不永。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万般静心的好,皇上莫要恣意孤行,翰林院已空了数日,国不可一日无君,妾身知您体恤,却不愿误你......”
承乾宫偌大无声,更无往昔琵琶语,皇贵妃亦痛失爱子,玉体抱恙,却天生是个知意解人的主儿,一面撑着虚弱的身子,还要劝说这满心痴妄的固执皇帝。
壬寅,皇贵妃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