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多矣，何独书此以赐僧人，盖是时董妃已卒，多情天子，念念不忘美人枕上，不觉送于老和尚发之。
直惹后世发笑。
逾二日，皇帝不顾上下臣工异议，更持与孝庄皇太后抗衡之心，执意将董鄂氏追封为孝献庄和至德宣仁温惠端敬皇后，大赦天下。
是以称谓端敬皇后、孝献皇后。
此生最是知心知意之人不在，他心里难受，无从消遣，愈发觉这皇帝做得没甚么意思，一步错，步步错，不如破罐子破摔，他再也不要个甚么脸面体统，更无心游离在这世俗之间，再不要受纲常社稷钳制，一心只想遁入空门。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但愿心静了，会好受些。
心向五台山，意皈依净土，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这尘俗并非是他想抛就能抛的。
大禅师道：“若与佛无缘，便万万使不得。”
跪在殿中，正待削发披缁，听了这话，皇帝不满：“那□□凡胎皆能有佛缘，朕身作天子，反无佛缘？”
只瞧着他那披散的发，众和尚俱是为难，谁也不敢动那刀子，只得拖得一时便是一时。
“人生而有命，一人生来还前世债，一人生来尝世间百味，一人生来修缮福德，一人生来掌天下大势......还请皇上三思，切不可逆天改命。”
“朕此生要务便是修缮本心，旁的，再无干！”分外固执，他半刻也不愿等，抬眼瞪向那禅师，以下达口谕。
“无干？休想——”
凌厉一声，随着皇太后往大殿中来，众人跪拜，才算歇了口气。
“老师父，该收拾的才要快快收拾了，这一时气糊涂了混闹，你们不要与他一齐糊了脑子才是。”
这番话有了台梯，禅师趁此带众徒叩拜而出。
说来母子缘薄，皇帝从不是个好拿捏的性子，偶时亲络，偶时怨怼，可这董鄂妃此行一遭，二人再不如前，软硬不吃，折腾的够呛，皇太后再也见不得他，见了是恨不起也哭不出，莫不是此生就为偿这子债。
直至皇帝出痘，大行。
是弃了一世英明，追随她去。
*
天儿暖和着。
常听苏姑姑说皇上儿时不爱说话，也不爱动，总乖乖的坐那儿读书写字便是一整日。哪知承祜这个小崽子竟与他皇阿玛一点儿也不像，打从会说话了，就唠唠叨叨的从不消停会儿，越发的爱走路了，天天絮叨着要上院子里玩儿，但凡不允了，小脚也不歇着，在殿中由西暖阁到东暖阁的遛弯儿。
“那自是学了我。”颜卿笑道：“我最是坐不住的。”
中州旱了这几多月，土裂了大缝，一是赈济，二是祈雨。祭了龙王跳了大神便是要誊抄经文以表心诚。皇上日夜操劳，颜卿不忍，便将这抄经之事要来做了。
绮儿在旁研金墨：“指望着这年势好些，降些雨，咱宫里和和美美的，皇上龙颜悦了，娘娘与小阿哥一样开心。”
“自有了祜儿，牵挂在心上，便也喜乐了。”
正说着，便听见隔间里丁零当啷声儿。
心一惊，颜卿立时起身赶进去。
只见那妆奁翻倒了下来，首饰散了一地，那团小崽子惊魂未定的搁旁边儿望着，那团元宝亦在窗台子上愣着。
“你做什么了？”颜卿问他。
“皇额娘......我不是故意爬上镜台的......是......是......”祜儿小脸拧在一起，望了悠哉悠哉坐在窗台子的某宝好几眼，为难的紧。
颜卿珍重皇上送她的每一样物件，拾起来那海蓝宝坠饰已然擦花了，分外心疼：“闹腾小鬼，偏生坏了这宝贝。”寻出帕子来拭了拭。
祜儿悄悄的，愧疚得抿着小嘴儿。
瞧过去，这团崽子鼻头脑门儿上是灰，褂子上全然是猫毛，光透着还飘得呼呼的，不经怨道：“姑姑教的礼仪亦没学好，总想着玩乐儿，你若不乖，额娘便要生气了。”
遂走开，又复抄经。
崽子见了这儿，这回老实坐回榻上小心翼翼瞧着额娘。绮儿给他抹了把脸，又打理衣裳。
忙于抄经，颜卿也不理他，给他自个儿反思会儿。
须臾。
“卿儿，我错了。”
冷不防的稚嫩一声儿，颜卿抬眼瞧过去，端正坐那儿榻上的崽子知错望着自己。
绮儿忍俊不禁。
随之兀自下榻来，俩肉嘟嘟的小手抱着一盏盖碗走过来，大眼睛诚意满满的望着她：“吃茶茶。”
自是哭笑不得，瞅着他：“你这小兔崽子，没个规矩，学得你皇阿玛一腔花嘴子。”
这不才说曹操，御驾至门前。
他笑面盈盈的走进来，身后跟了梁九功。
“卿儿。”他走来，转身将梁九功两手端的托盘中那糖纸袋拾来，递给她：“这老伯的手艺，别处是再没得比了。”
轻轻拨开糖纸，见是圆滚滚的山楂糖葫芦。
遂又将另一串儿拾来，蹲下身去：“好儿子，瞧这个。”
分外甜蜜，颜卿自是笑靥如花：“就你，总疼你那好大儿，才惯坏了。”
“都在心尖上，我自然会疼。”
“油腔滑调。”颜卿娇嗔：“你可知他学着你，叫我什么了？”
他挑眉。
“方才皮了我不睬，竟喊我卿儿，学着你的样子说他错了。”
顿时朗声大笑。
“会哄就对了。”他不禁捏了捏儿子的脸。遂又正经：“不过却要好生听皇额娘的话，可不许惹她气了。”
“好。”
才吃了一会子，染了小嘴儿旁满是糖浆。
他默默望了半刻，倏然转首望了望颜卿。
随即站起身来，搂住她的腰，与她面庞咫尺：“瞧你，同祜儿一样了。”不待她反应，已然轻轻吻去。
一团崽子在旁迷惑惑的望着。
羞得忙忙推掉他，声儿也软了：“皇上......”自是分外别扭：“孩子瞧着，胡闹......”
红着脸便别开身来，拾出手绢为一团憨态的崽拭了嘴角：“祜儿乖，再吃一颗便要打住了。”
“由着他罢。”
“可不敢。”颜卿道：“容他一时欢喜，吃坏了却麻烦。”
这方坐下，眼见案上经文，已然是厚厚一沓，便问：“你昨儿连夜抄的？”
怎么的一时未收好，给他这眼尖的瞧出来了，颜卿干笑着扯谎：“哪能呢......今儿个早起抄的。”
面无表情瞧着她，瞬时就沉下声来：“若不好生歇息，我便不再让你做。”
“听命听命。”靠过去挽住他的胳膊：“变脸最快就是你，片刻转了阴天，我听你的不就是了。”
手抚上她的面庞，认真的望着她。
“卿儿，无论如何，我要你好好的。”
眸光交替，如温柔漩涡。
“这不正好好的。”她闪了闪目光：“何故说这个，说来那稻种，你推敲得如何了，我也好奇着。”
“自是无头绪。”他收回了眸：“更是谴了各个地儿的提督拿了去问庄稼人，懂的少，说明白的更少，只得种了下去，待到七月收时，再揣摹。”
“也是，左右琢磨不如动手去。”
“卿儿。”他又唤了唤她。
“嗯。”
“玉兰开了。”
“我知道。”
至此缄默。
*
中州，这老李医馆是忙活坏了，内挤满了嗯嗯呀的吃痛□□声儿，更是横铺斜躺的，镇子中人来占半。见多了伤寒杂病，可论是甚么伤寒，也不该传得这样疾，老李行医六十载，也犯难了。
“疼死我咯——”
这歪在墙边儿上的也算是这里头精神头最好的一个，比起那些个躺着没了半分气力的，他还能哼哼两句，人家痤疮上了脸，他那是俩臂膀爬上些红肿，又是刺痛，又是奇痒，叫人耐不得便要去挠，挠破了血往外冒。
这边儿个老李领着二个徒给上药：“得了，只得忍忍。”
非单单生疮而已，还伴着干咳生热，不似伤寒，倒似除痘了一般。
可这病性，绝非痘疹。
此番已延续十五天之多，每日往医馆中跑的不下五人，若是用了药，便暂且缓住个一二日，过得了一二日，便又是层出不穷的往这儿来，症疾比先前愈猛。老李这是不日难能合眼，翻遍了古草今文，都断不了口。瞅着镇中患疾之人一日比一日多，有那六十载医理阅历的他，也不禁心生惶然。
“大夫——”
里头不消停，外头又在喊命。
便是后巷子里的大郎，远远瞅着，已然给人拿担架抬着。
这也是头一个来的。
可还不等老李抢身出去，见那担架上的人手指头簌簌抽了几下，不动了。
他媳妇儿扑身大哭。
走至旁，见眼珠子已翻白了。
“咽气了。”老李皱着眉道：“张罗张罗罢。”
说来也是苦，这家子前日里方走了儿子，这日老子也走了。要说真是痘疹，也没这厉害的速儿，先是老子发热长疮，跟着那区区五尺孩童一样犯疾，更是年幼身子骨弱，病得更烈，不日便人没了。
他家这小娘子，不知能撑得几日。
这病症怪，邻里邻外有些碎言碎语，说是这家大郎打了人造了孽，遭了报应。
“打死个叫花子。”
“啥？”
这徒儿怕损口德，可这事儿处处知晓，也瞒不过去，便小心着低声在老李耳旁说：“就是死在巷子角那个外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