禧儿近来是欣悦得很,平日里就多对姐姐陵华的胭脂水粉爱不释手,今儿个又来镜前对着抹浓,眉开眼笑的。
午间小憩了一刻,陵华起了便见这一幕。
对镜瞧见了,禧儿愉悦的跳下来,福了福身子:“给主子请安。”
陵华兀自坐下,瞧着她。
“主子吃水。”她又上前去,分外殷勤的倒水。
瞧她那白一块儿黄一块儿的脸子诙谐,还有那歪曲的眉毛,忍不住道:“瞧你那画的甚么眉,都挑到后脑勺子去了。”
“姐姐,是嬷嬷教的柳叶眉。”
无奈抿唇笑了笑,陵华拾起了帕子给她额头上拭了去,将她眉又复再描画。
更是笑开了花,禧儿两只眼儿动来动去。
“姐姐,我今儿又见着皇上了。”
“在我边上呆久了,是一点儿礼数不知了,闹归闹,莫要胡乱冲撞御驾。”
“禧儿打探了......”她悄下声儿来:“只再候四年......”
“行了。”禧儿说这些话,陵华总归是不爱听的,是不经世事,年少多无知,日日巴望着入宫伴君左右,岂知其中冷暖几何。
正是今日选秀。
户部筹办了大小事。
开了神武门,骡车靠在城墙边上,那些个公公出去将扮的清清秀秀的姑娘们往二个侧门领进来,暂做歇息。
今儿由皇后作选。
一行站齐六人。
“满洲镶黄旗戴佳氏,司库卓奇之女。”
“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达尔汗亲王和塔之女。”
满洲正黄旗乌喇那拉氏,监生常素保之女。”
......
“皇后娘娘您看,这些个都是户部仔细着挑看了一回又一回,最是温婉端庄的。”敬事房的公公凑着说:“不知您看重哪一个。”
俱是官家文人的闺女儿,再由户部筛过了,余下的便都是好的。一眼望去,个个儿皆是秀丽,尚且年轻,并作一排在一隅煞是抢眼。颜卿倒也想得通,难怪那些个男人好色,就是她作为女子,瞧见着这些个尤物,也一样收不回眼来。
谁人观见花儿,不是心悦诚服。
再一端详着,颜卿总有个习惯,不论那些个姑娘品性如何,她最不喜的便是爱耍小动作的,站着不老实,还要两眼飘忽......便是这样的,她最是不要。
“除却最右手边儿的,其他都好,只管你们下来再挑挑。”
“尹佳氏——撂牌子,旁的领进去。”
遂再一轮,逐一挑选。
午时日头高起,华盖蒸蒸,几近一个时辰,总会有些乏。
“娘娘,可要暂歇了?”敬事房的忧心问。
“无需。”颜卿忙道:“皇上亦抽不开手,本宫闲来无事,就作一道儿料理归一了。”
她可不舍得让开手。
......
本就是个风流好色鬼,少给他看些好。
“万岁爷嘱咐、若您乏了......”
“不乏。”
......
这敬事房的为难,倒也懂主子心思得很。又跪下,又复说道:“回皇后娘娘,万岁爷手头忙着,是传了口谕来,若您乏了就歇着,明儿个一样,再由您挑选。”
“本宫不乏。”
“回娘娘,万岁爷嘱咐......”
“本宫不走!”
她皱着小脸儿,赖皮贴在椅上,固执着不肯动。
敬事房这公公瞧着,甚是欲笑出来。
“娘娘误会,万岁爷担心您一会子热坏了,叮嘱着奴才来问,若您口干口热,可有些甚么想吃的,奴才们好张罗了端上来给您解口。”
“只要不撵本宫走,吃什么都好。”
“奴才、奴才哪敢......”
半刻,便呈上来了雪泡豆儿水、金橘团。
这公公躬身,舀了在勺中,小心翼翼侍奉过去:“娘娘当心着。”
一簇太监宫娥拥在华盖下,是照料的精心。
不多日。
永和宫里是忙活了一宿,生了个白白胖胖的阿哥。
小胖子乖噜噜的睡在襁褓中,时而动动小舌头,少有哭闹,多是个暖人的性子。生在这暖春中也是颇好的,盎然新意,万气通达,也是多讨喜的日子。作以庆贺,名儿是太皇太后欣悦给的字,便是一个庆字,曰作承庆。
承庆儿,这样唤着,分外舒坦。
“我知你也不喜走动,最合乎了月子里,你只管要什么,想什么,说给大家伙儿就好了。”颜卿轻轻抚着她的手:“晨里日头小了,可在院子里走走,你又爱读书写字儿,只管做些你爱的事就好——才头几日里定是要补的,肉腻了汤浓了,总归是要反些胃的,但却没得别的法子,这些个膳食,要多用些好。”
“臣妾听娘娘话。”
颜卿想起一事,便莞尔:“市井里鸡蛋翻了倍儿卖,壳儿也糙,皇上呐就想了一主意,谴人在那御膳房后头置了个篱笆,拣了好些土鸡来,故而光吃煮蛋是腻了,一会子吩咐下去,卤了溏心蛋,蒸了鸡蛋羹,尽管多吃些。”
忙着嘱咐,未曾看顾儿子,这承祜一天天的搁哪又不老实,挪来挪去,挪至那摇床前头,踩着凳子往里头瞧......
殿中人瞧着,自是管也不敢管。
“小娃娃。”
听见这声儿,颜卿转头去,才见这崽子已然将自己那爪爪伸进去摸着人家的脸脸。
眼睛里头喜欢的很。
是尴尬的紧,忙支人将他抱下来。
“诶你这孩子,怎的爬了凳,还失了礼数。”
“皇额娘......瞧小娃娃。”
“你自个儿才是个娃娃呢。”点了点他的额头。
子惠倒也通达,这开口解围道:“他也是喜爱弟弟,娘娘若不嫌,便就让他挨挨。”
颜卿便松开手,叮嘱道:“弟弟还小,你那冰凉凉的手子可不敢乱伸了去。”
他便又摸索着爬上凳去,俩手扒拉在摇床柄上,静悄悄望着里头。
夜低垂。
惠小主得龙子,皆大欢喜,说来奇怪,宫中人都纳罕,永和宫是临盆了,这宁贵人的胎怎的没动静,说在前月里走路不当心,滑在了青阶上又将胎给滑没了。可明里的不敢多嘴,暗下来可多的是狐疑,咋地谁也不摔,就她总摔,还总在这节骨眼上摔,莫不是有什么鬼。
这事儿,也只有她自己心知肚明。
人家那处热热闹闹,就她心中积怨,逛来了御花园中。
“众人皆负我,欺我......”她抚着自己的小腹,骤然恨恨的瞪直了眼,一手攥住那枝头,疯了一般将上面的白玉兰一朵接着一朵的扯下。颤着眼珠子:“去死、都去死!”
下人在旁,一声儿也不敢吱。
突闻有人声儿在道儿那边儿,听见咯咯笑,她立时住了手,闭气噤声。
“这是何物呀?”
听着尖利,西昭隐约在藤枝后面看去。
小太监回道:“回小主,是福鹿。”
姑娘戴了旗头,云肩是如花瓣样的款式,还穿了珠子流苏,是惹眼的。她一步走一步跳在那石子儿路上,顺着地上的图案一个一个问。
原是新擢上来的秀女儿。
西昭扯着嘴冷笑了笑,便走出去:“你是哪个宫的妹妹。”
忽的冒出来自是吓着了人家,姑娘愣了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
太监倒是提点:“给宁小主请安。”
她胡乱福了福,眼神有些闪躲:“宁小主、请安......”
“你是哪个宫的?”西昭又复问。
“奴婢尚未封号,暂居在景仁宫底下。”
“你主位是......荣主子,待你可好啊?”
她眉头动了动,面容有些古怪:“好、好的......”
却是个说不了假话的人,瞧着她那心中所想皆上脸了,定然脑袋也不大好使。,西昭暗暗窃喜,就是这样儿的人,才好忽悠。
遂靠过去,挽住她:“不消紧张,咱同是进宫的人,便都是姐妹。”
听这话,才不紧绷着了。
“即便你不说,我也知道这些日子里定然不少受委屈,我当初也一样,寄在她底下,故而我还不清楚她么。”西昭顿了顿:“委屈了你就说出来,何苦憋在心。”
要说有甚么委屈那固然是不曾的,只是容俞这人本身多有些计较,承瑞丢了,性情也颇有些不好,也不甚好伺候。给西昭这么一说,便觉憋屈,也分不出眼前是人是鬼,便敞开心门子。
“姐姐,也只有你知我,家中虽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也并未这样伺候过人家,做对了还好,做错了直遭人白眼,受够了那馊气儿。”
“眼下就空落落的一人,皇上也不常去了,她还有什么好端的,你忍她做什么?。”
“位卑至此,有什么法子。”她恨恨的:“待到雾开见月明,我年轻漂亮,往后登上了妃位,才好治她。”
狂妄的话谁人不会说,西昭在旁暗暗轻蔑于她,绕着音儿说:“倒也不难。”
“怎的?”她张大眼。
“那自是得圣上欢心。”
“妹妹自然晓得,可进宫这数日里,我连皇上的影儿都没碰着,怎讨欢心?况人人都知皇上宠爱皇后,咱们这些个小喽啰,哪入得皇上法眼。”
西昭幽幽绕道她身后,说着:“你不用心去碰,怎能碰着?妹妹,比宫中那些个旧人儿占上风的,便是你年岁小,肤皮细嫩,是个男人,都觉新鲜。”
话说在了她心坎儿上,更是一句好的夸了心底夷愉,笑浮在脸上,随之问道:“用心碰?”
见这榆木脑袋上钩,西昭转问道:“你叫做什么?”
“妹妹从科尔沁来,字儿是吉兰。”
吉兰,吉雅。
在心中冷笑,难怪是榆木脑袋,不就是一族所出,如出一撤。
“这般好听的名儿,如人一样美,你们草原上的姑娘呀,皇上最是喜欢,往后你有甚么不知的,就来问我,我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