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中无一人敢出大气,全然矮矮一片伏惟肃静。
他将折子重重摁在御案上。
“混帐东西。”
明珠直起身来,双手不自在的端在胸前:“皇上息怒,此来势汹汹,染者与往大不相同,中州各府衙只以尚未断定是何毒为由,故未上报。”
“故未上报?”一时听了这消息,皇上已没了发气的劲儿,只道:“怕是有心包藏罢——知情不报,论什么罪?”
“轻则削职......重则、拘役。”
“全给朕撤了。”
“这......皇上,这节骨眼上怕是动不得人,中州三十八个镇县若无率领,是要出乱子......”
“一个不留。”
他抬眼,定定瞧着明珠。
是再不容抵抗,明珠遂低首:“臣遵旨。”
兹事体大,仅仅撤职他已给那些个各藏私心的污吏留了情面。向来吃了流油,他大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孰轻孰重却是要拎得清,不是甚么事都可这般搪塞了事。流民沿着黄河遍是哀鸿,吃着皇粮视而不见,如今瘟疫肆虐,关乎的不单单是老百姓性命,更牵汲国运大势,他们竟也敢肆意掩盖。
是以死灰复燃,只那马沟永新村的恶疾成了气候,区区一个春,串尽中原大地。
“皇上,这瘟症大作,伤人甚多,多是要严谨城关,以防流动。”
想到此便最是繁琐之处,恶疾首出于中州,正居国之心腹,不说紧靠河北,近顺天京畿八百里有余,更是通南北,若上下曼延,非同小可。
这般棘手,将全心致力于河道的他慑得有些措手不及,万千思虑在头,焦灼不堪。
“锁中州通往南北关口,以永新村为所,封周口、南阳、安阳,且通商不得与豫来往,凡有一二顶风作案,斩立决。”他顿了顿:“召,刘声芳。”
“宣太医院刘院使觐见——”
是早已在殿外侯着。
“卑职叩见皇上。”
皇上问:“可有甚么眉目?”
“回皇上,此毒似天花,更甚伤寒,染者人喉中化脓溃烂为显,但凡侵身,十日而亡。病因无从考,大体看来,多出自沟渠病瘤。”刘声芳上告。
又是河渠之事,他分外烦心。斟酌半刻,当机立断下了口谕:“令河道总督分头以黄河、长江作以排查,太医院兼刑部前往配合勘测。”
“遵命。”
“另——”他不假思索,遂抬眼:“将染者疠迁,不从者,当即绞杀。”
*
吉兰哪会是个省油的灯,西昭便是抓拿住了她。
“瞅着你却是在哄我,纵然在宫里不达一个月,规矩我亦是懂的,你喊我去,你自个儿怎的不去?”
西昭只无谓道:“我与你不同,你眼下是个尚未册封的官女子,换个烧茶送水的丫鬟身份儿,也是有的。”
听这话,吉兰狐疑的瞧着她。
“姐姐哄你又落不着什么好,你大可不必疑心,你想,倘若不使些心思的,你以为历来那些个包衣,是如何封妃封嫔的。”
如此想来,倒也是,况自己身份也不低。
西昭凭着这些日子里在慈宁宫当牛做马,也混熟了几个粗使丫鬟,人左右看她也是个主子,就买她几分账。西昭留有这一小手,便是为了算计这个。
“宁小主。”这丫鬟怯怯的。
“给她便是,你回去罢。”
丫鬟便将盛有一碟枣泥酥饼的托盘,递给了吉兰,为难道:“小主定要仔细些,万不可给人发觉了。”
月升。
吉兰便端了点心,往乾清宫来。
“做什么呢?”梁九功拦了。
“奴婢是慈宁宫的,老祖宗挂念,来给万岁爷送些垫嘴儿的。”多是有些虚,她也不敢抬头。
梁九功歪头看去:“瞧着眼生,不是从前那小妹儿?”
“不是正伺候老祖宗歇息,这才唤奴婢来。”
“进去呗。”
往偏门儿进了东暖阁,开了绣闼,只见皇上衣不解带,冠未离首的仍在案前盘腿做着,一折接一折的落下红朱批,盏子中茶水满着,不冒着热气。
她端了托盘踱着小碎步子走过去:“万岁爷,老祖宗给你捎了些点心。”
见他眉头紧锁,越过那奏本上一行一行字,好似旁若无人,并未搭理她。
只得默默将凉了的茶水泼去,添上热乎儿的。
大抵过了一炷香的时辰,他才稍稍咳了一二,眼儿仍在字上,侧手去抬起茶盏来吃了一口。
她忙道:“万岁爷,吃些点心。”
俨然心神不在,只“嗯”了一声,又全心投在那折子上。
白天儿暖,到夜里是寒凉,吉兰双手跪坐着也觉冰凉,又不敢说话,就噤声儿静待在旁,时而困顿。
那堆得如山高的一摞奏折,一本一本全然翻遍阅尽,他终算住了笔。
“几时了?”
他方才开口问。
很是疲乏,后倾了身向外阔了阔肩,正要抬盏。
“皇上,是子夜了......”她胆肥着抓住他的手:“水凉了,奴婢再给您添一杯。”
他便放下盏子。
将茶添了热了,又奉给他。
若无其事接过盏子,一面用盖碗拨了拨,一面开口问:“你是谁。”
吉兰心底一惊,应声儿道:“奴婢吉兰。”
“你是谁。”
他又复问了一遍,亦未抬眼看她,只轻轻抿了口茶。
“奴婢......奴婢是慈宁宫的......”
他抬起眼,直视着:“谁叫你来的。”
锐利的双目中无揣测,却好似将她看穿。
“是、自是老祖宗。”
瞧不出喜怒,只见他眼角微微动了动,遂低首拾起那碟子中的酥饼,浅浅尝了尝。
“味极好。”他便笑了。
烛影摇曳,她瞧着他的脸,分外好看。
“你叫,吉兰。”他昂起身,一字一句道:“博尔济吉特?”
她低眉:“是。”
意味深长的轻道:“嗯。”用帕子随意拭了拭手,站起身来:“宽衣罢。”
闻之腼腆,她上前去为他解带。
“你脸红什么。”他问。
本就在梦中辗转千百回,如今身处皇上身边,才知天子与凡人竟这般不一样,温和的性子别处再无从寻了。
“奴婢不知......”不如豁出去了,她直言:“皇上气度浩然,又温文尔雅,任是什么女子见了皆会羞涩。”
敢情还是个敢说敢讲的主儿。
“倒也不避讳。”觉得有趣,他昂首唤了梁九功进来:“就赏她,一只钗罢。”
“奴婢谢过皇上。”
梁九功应承下来,瞥了她一眼。
骤然想起了什么要事,赫然摁住她正为他卸衣的手,忙道:“梁九功,传话儿与皇后——”又顿了顿:“罢了,朕亲自去。”
摆御驾,扬长而去。
旁的小太监便在本儿上记下:留宿坤宁宫。
又将赏赐的钗子送上来,对吉兰谄媚:“皇上的意思是,姑娘留乾清宫伺候。”
“谢公公。”吉兰心花怒放。
......
坤宁宫。
月儿越高,在皇舆上尚且着急,这才至门前速速下来,一边走着便唤着:“卿儿——”
闻声想跑来了那只小崽子,抱着他的腿仰着脑袋,笑眯眯的:“皇阿玛!”
心中有些揣揣的,他蹲下身问:“额娘在做什么?”
“皇额娘在等您。”
这句“等您”可是说的他心里越发毛毛,便抱起儿子来往暖阁里去,好做个挡箭牌。
颜卿手中拿着词曲,板着脸儿坐着。
“卿儿,在做什么。”他干笑了笑。
看也不看他,兀自冷言冷语的着:“是了,先前就知哄骗我,这会子连着我跟祜儿一大一小一起哄骗。”
“眼下子时了,你可有好好用膳?”转了个话茬,抱着娃儿走去挨着她坐下。
“难不成还候着你......”
“卿儿,不气了。”
她假意在瞧书,不搭话。
祜儿也跟着:“卿儿,不气了。”
......
愣是绷不住脸,颜卿哼了哼,捏了捏小家伙的鼻子,不好气道:“小花嘴子,你再要乱喊,额娘就把你扔去喂大老鼠。”
崽子登时吓得小脸皱在一齐,大眼睛水汪汪的,就要哭了。
“罢了罢了。”他哄了哄:“何苦吓他。”他一手将她搂入胸膛:“是为夫对不住你们,日后为夫人戴罪立功可好?”
颜卿瘪了瘪嘴软了下来,委屈道:“你总叫我空等......”
“是说好今儿带你和祜儿偷偷出宫去寻春踏青的,只不料到中州居然出了霍乱,死了不少人,因此不止今日,就是这段儿日子,咱也出不去了。”他与她解释:“本打算支梁九功过来与你说的,只是一时因那事忙昏了头,不想却忘了。”
“怎的出的霍乱?”她问道。
“不知,尚且仍在盘查,可恨的是他们竟将这恶疾放任到这步田地,难以收拾。”
看他说着此事面目上浮出那纷扰之色,颜卿便知此已非同小可,顿时心生愧疚,偎在他胸口:“是我错了,两耳不闻的,还这样不懂事。”
“我生时身不由己,皇权落在手中注定了我受大势钳制左右。”纷烦冗乱的心绪令他不快,又夹杂了太多不安:“卿儿,我定不负你,你要等我。”
她笑了,不动声色低下眉。
生来身不由己,便是一生身不由己,哪是等就等的来的。她早就想通了,这希冀,有了固然好,没有、也罢。
是再不敢,向天子要承诺。
多是察觉了她眼底黯然,他定定瞧着她,欲想要个答复。
可如今在他面前扯个谎都觉难。还是强隐住晦涩,将眼儿弯成月牙:“怎的说这个,你不是说了,天台玉露,烟雾袅袅,山比天高的绵州,你要领我去摸云彩,我......自会等你。”
闪烁其辞,眼波流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