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牢里关了这数日,也算吃了些苦头.平西王也单单是想教训他小子一番,关也关了,喊人来大板子打也打了,那总兵头衔固然是撤不下的。
吴三桂见不得他,有吴应熊父子在京,假冒着吴世霖的名儿在宫里混迹,也好得过在王府里受人冷眼。
“吴公公,这么些日子了,才惦记起我了。”
门拉将上,西昭勾着眼斜睨着他。
眍着窗柩外头仔细端详着,一道儿说着:“哪日不惦记,你也瞧见了,我往你这儿一来一回是多麻烦。”
回头过来,瞥见她那小腹平坦,满面狐疑。
“瞅甚么呢。”提及此事,西昭遂心烦意乱:“这下如了你的意了。”
起先愣了愣,遂松了一口气儿,自然是如愿以偿。却还要假模假式的故作镇定问道:“怎么回事儿?”
既明白自己是给人专做棋子用的,便是用时擒来,无用了扔弃。恨自己命苦,更恨这些个心狠凉薄之人。她死灰着脸:“夜里来了人将我灌下汤去,肚子疼了一宿,天亮便掉了。”
“他们知道了?”他心底一空。
“我早和你说了,他们定是知道的,你仍不信,只如今我也看不明白了。”西昭思量道:“那几个人嘴里念着老祖宗,必不是皇上宫里的人了,原我只以为她要拿我肚子里假做龙种做些什么......是后头更怕失了脸面还是怎的......”
心觉奇怪,吴应麒也琢磨道:“后宫里头最不缺的便是女人,要个女人给皇帝生孩子岂是难事?”
明知她犯了私通,太皇太后亦不揭穿,还将她养起来任由她在慈宁宫来去伺候,人家不晓得缘由,她西昭是明了的很。
“那些个小主儿啊,人怎么的也是皇宗亲贵,我这连个包衣都顶不上的,拿来用在手上也不觉稀罕......况我于皇后颇有些渊源,这便是太皇太后看重的。”说着便将吴应麒牵引坐下,唇贴在他的耳上:“偶时说个一句两句的,由我去搞些鬼,也是有的。”
夜半风萧萧,竹影映窗。
“能闹得皇后心烦,那一回还闹得她一气走了,许是太皇太后察觉了皇后分外芥蒂我,就此一处,留着我,就有效用。这是拿我膈应着那坤宁宫里呢。”她指尖爬上他的脖颈儿,摸开了的衣领,细碎的说着:“如今皇上厌弃了我,不准我近御驾,我万不可再成了慈宁宫的弃子,是要有些主意的。谁叫我生来是给人做陪衬的,我纵然是枚棋,却也要做好这枚棋。”
突闻外头一讶异惊呼。
二人大惊,西昭忙跳下了榻:“谁?”遂一把抓开门出来察看。
竟是吉兰。
她惊魂未定的望着西昭:“姐姐......”
西昭恨恨得瞪了周遭的奴才,来了人都不知会她一声的畜生东西。
吴应麒忙复做太监模样,顶冠遮脸退下去。
“你来做什么。”西昭一改笑颜。
“我......我来与姐姐道谢......”吉兰说着话,惶然收不住,无意瞟了瞟吴应麒的背影儿。
牵了吉兰的手,拉她进屋来,遂将门掩上:“道谢?我却是惭愧了。”说着方才的笑颜又收了,一展愁眉:“我这受尽冷待的人,还有人挂念。”
“姐姐如何这样说......”
“你——”西昭抬眼:“适才也看见了......宫中从来是新人笑,旧人哭,皇上早便不临幸我了,我也是孤苦不而已而为之,你切莫说出去。”
人人皆有私心,吉兰愣了愣,赶忙悄声儿来:“吉兰不说、但凡姐姐还肯教我些法子,吉兰定然不说!”
“好妹妹。”西昭低下脸来拿帕子掩着,暗下冷冷,诚然没想着眼前这小姑娘没进宫多久,私欲倒是不轻,竟隐隐约约间还有些要挟自己的心思。
“那是自然,我已不得圣眷,也就盼着个相知相亲的姐妹好了。”
“姐姐,皇上留我在乾清宫做事了。”
八九不离十,预料之中。
“可是中了我说的?你这样年轻的姑娘,生得也俊,皇上最是拒不去,你只管机灵些,察言观色,将皇上伺候舒坦了,便甚么都是你的了。”
吉兰点点头:“妹妹尽听姐姐的。”
任谁人拿着她的把柄不好,却给这傻子抓住了尾巴,届时传了宫中人尽皆知,那她这枚棋子势必要给慈宁宫给抛了。
心下一发狠,西昭满眼阴鸷:“你附耳过来,我同你讲个秘密。”
听罢,吉兰忿忿不平:“一介奴才,混水摸鱼,她哪里来的身份!”
西昭想了想,故意又补道:“皇上此番还蒙在鼓里,你切莫乱说出去。”
*
仅八日之内,以南向南,以北向北疯了一般曼延,顺南昌、苏杭、福州直下,沿开封、太原而上至顺天,直抵京师之喉,恶疾来势汹汹,势不可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由保定设安济坊六所、扬州设坊十六所、中州设坊二十六所,患疾者统统带离,以防渐染。”
随之,朝廷谴官至保定发放银两,葬逝者,济粥米。
‘臣王之鼎启:江南霍乱,病岌秦淮,染者十有九亡上报朝廷明察,叩请圣裁。’
‘南昌病,一染恶疾,一传十,十传百......’
‘疾满中州,满地哀鸿,中有老少妇孺,处处窗门紧闭,死以横尸数百。’
朝臣家有时疾,染易三人以上者,身虽无病,百日不得入宫。
禁中旗鼓阵阵,夙夜上朝。
御台下焦灼。
“无论如何呐,这恶疾也万万入不得京呀!”
“回禀圣上,此疾乃远古之病灶,出自马沟山永新村水渠之中,人饮必染之。”刘声芳道。
索额图上前拱手:“尚且有至宝丹可解之,效力平常,此疾类于天花,有自愈之象。”顿了顿:“是否愈者,且看造化。”
皇上断然道:“太医院库中至宝丹几何?”
“药材稀罕,八日以来,尽余十箱。”
大殿上人听了倒吸一口凉气。
“留二者以备,其余的,全然分配下去。”他又道:“若有捡漏者,朕必不饶之。”
“再者,开国库以发实银二万两至民户民家,百里为一段儿,建医馆药堂,择良方,修和药剂,广为救治。”
众臣齐应之。
累日议政,因此势迫在眉睫,却丝毫感不到乏累。
臣宫退却,他仍御台上丝毫不离凳。
“秦致。”
“臣在。”
他捏了捏眉心:“扬州何如。”
作以御药房的药郎,也是院使刘声芳的徒弟,前些日子上中州永新探察病源的自然有他。亦受命任扬州回春堂之事理,故最是清楚扬州之情形。
“扬州尚好。”秦致应道:“幸得皇后娘娘先前所设药馆,囤积了药材恰够稳住了扬州镇方圆一百里染者。”
蘸了墨儿,在奏章上批子,他亦是不抬头,只道:“若出至宝丸一百箱,耗时几何?”
“加功加点一夜即可,此药材稀罕,缺的却是......”
“嗯?”
他大抵懂了。
“回皇上,药衣药底儿皆不似别的低廉,十粒一瓶儿,十瓶一盒,十盒为一箱,倘若一百箱,大抵是白银十万两......”
却是个不小的数目。
皇上亲自写下款目,盖上龙玺,递予他。
“吩咐下去罢。”
“是。”
可心底都清楚,仅仅一百,诚然也是危在旦夕。
“纵然恶疾侵城,还请皇上龙体为重。”秦致躬身劝诫。
小郎中的倒是瞧的真切,也该是疲乏非常,才会有如那般煞白浮肿的面庞。
皇上不甚在乎,只手不曾停。
须臾,问了一句:“你说,人之性命,可否值钱。”
“自然是。”秦致答复:“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一方济之,德逾于此。”
他直身吃茶,抬盏间看向秦致,只笑了笑,又复低头批注。
乾清宫中旷然,透着股凉意。
深宵夜雨。
窗柩外天儿的倾泄伴着雷鸣电闪,大殿内御座上人朝珠仍未卸。
辗转万千,翻遍万千今文古籍,河渠乃民生之源......在位十载,他深知河务之举足轻重。这些年毁民田梯,淹人屋房,还断那钱粮往来的船只,如今又因这河渠污浊,引了这恶病......
再不能、再不能让这天灾泛滥。
“万岁爷,夜凉。”
吉兰呈上来了外袍子。
他也未曾瞥一眼:“不必。”
不知个轻重,吉兰执意走上前去,兀自的正要给他披上。
忙至此时难免是有些困倦的,只吉兰靠过来,那袍子上一抹玉兰香来,恍然清醒了些。
遂皱起了眉:“拿走,不许耍心思。”
“奴婢是见皇上乏了,不敢耍心思......”吉兰素来胆大,也瞧不来脸色,固执着将那袍子披在他身上。
“给朕滚——”
他赫然将袍子扯下,甩在地上。
将这小姑娘吓得同那袍子一样摔跪在地上,说不出话儿。
转眼才见她红通通的眼,害怕的望着他。
是心烦意乱,莽撞了。
他站起身来,走向她伸出手去:“起来。”
顿觉十分委屈,她抓住他的手,弱弱说着:“奴婢......奴婢见大雨不歇,怕皇上着凉......”
“朕知道。”
他又复捡起地上的袍子,给她披上。
雨顺着雕甍滴打,雷电闪闪。
梁九功倏然连滚带爬的进来。
“万岁爷!坤宁宫急信儿,小皇子抱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