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的也不应在这节骨眼上忽然病了。
上下仓皇。
御驾至坤宁门前。
见颜卿已无心待人撑伞,冒着大雨踉跄跑出来,是乱了分寸:“皇上,皇上......”
他一把搂着她,掩护在伞下。
是着急坏了,扑在他怀中,双手紧紧拽着他的衣襟,语无伦次说着:“我不该的,今儿个不怎的用膳......我就该留意的、天暗了整一晚上也不说话,就闭眼要瞌睡......”
“我在,卿儿不急。”
只觉手上搂着这瘦弱的人儿,软得下一刻就要倒了似的。
一道儿往大殿中走,她嘴上不住说着:“后头我再唤就唤不清醒了,只迷迷糊糊总说困——定不会是,定然不会的......”
暖阁中,老御医领着秦致一齐跪下:“皇上。”
“都起来,如何?”他亦忍不下焦灼。
“多因发热引的困顿,不见别的鼻涕咳嗽,且排去风寒,是要先用些黄连。”
颜卿急急问道:“定是不曾有别的病症,对不对?”
御医躬身,低下眉:“回娘娘,眼下还不敢断语。”
“那可如何是好,要怎的瞧的出来?定是与那瘟疾无干?”
众人埋首,不知言语。
“卿儿。”见她模样,自是心疼抚慰:“你莫慌,祜儿承天庇护,定不会有甚么闪失。”接过宫人的帕子,将她脸庞发髻上拭干。
只惊慌失措的瞪大眼望着他:“那瘟疾有甚么病症?”
他默然不语。
猝然松开他,转瞬拽向老御医:“那瘟疾有何症?”
自是为难,不敢发出一言。
“秦致,秦致,你告诉我,那瘟疾有何症?”
“皆是......以温热为始。”
听此,一时就瘫软了,险些歪倒在旁。
皇上将她抱起来,遂几步送至榻上:“卿儿,你听我说,纵然恶疾厉害,可皇宫防护严谨,进出盘查的细致,况你们还身居内宫,是不易染的。大小风寒皆有发热为状,你莫怕,待御医瞧了再说可好......”
“祜儿承天庇护,你便是祜儿的天,你要护着他......”她牢牢抓着他,湿润的眼紧紧望着他,无血色的唇瓣与脸儿一样煞白:“你定要护住他,好不好......”
承祜。
他终知其意。
“好。”
大雨不歇,伴夜阑长风直啸禁中。
坤宁宫进进出出是伺候的奴才,写了一道又一道方子送往太医院,遂又在旁的耳房中煨了汤药送来,换了一张张蘸了水的帕子。
上去又怕添乱,她便在旁巴巴望着。
“主子,一晚上了,用些热粥罢。”绮儿堪忧的端着碗子。
“我不饿。”
她瞧也不瞧一眼,只直勾勾的瞧着祜儿。
皇上皱眉问:“一粒未进?”
绮儿俯首:“酉时至此,娘娘甚么都未进。”
“给朕。”他心口一紧,便端在她眼前,正要喂她:“来,卿儿。”
“我不要。”
眼儿仍留驻在孩子身上,远远望着祜儿小嘴儿抿了抿,立时将他手攘开,着急忙慌扑至床边抓着那小手:“宝宝,额娘在,额娘在......”
冷雨天,寅时,天不亮。
拭了拭温,那老御医眉头倏然舒展开来:“凉下来了。”
皇上遂问:“如何?”
“禀皇上,眼下已然不烧了,如此看来,大汗一出便是有惊无险。”
终算是松了口气。
“是何所致?”
“多是入了春,午暖早寒,难免着了凉。”
颜卿紧绷了一夜的精神总算松懈了下来,才乏了力靠在了他怀中。
“紧接着只消喂些水,半把个时辰,应见好转。”
过了一时,小崽崽便张开了孱弱的眼,要了些水吃。
祜儿未曾大好,他也离不去,便拢着颜卿在榻上小憩片刻。
一宿的惊吓折腾,才须臾间,她便睡着了。
家事暂了,国事未定,更是一夜的折腾,他也睡不去,只静静守着妻儿。
赫然见她鬓角暗红,他屏息轻轻用指拨开发髻,右耳溢了丝血,触目惊心。
知瞒不住,绮儿察觉了,便惯了拿来帕子,压低了声儿:“是老毛病了。”
锋利的双目立时寻问过去。
“武英殿那日,娘娘放不下您......泼水烫伤了鳌拜......”
他记得,他怎会不记得。鳌拜那气力,非一般人承受的下......可如今才知,原是他的卿儿——他接过帕子,一丝一寸小心翼翼拭着。
“太医院瞧了,也是再没什么法子治得。气伤了身便会溢些新血,再就是......但凡见血那些日子,奴才们喊了,总也听不见......”
“下去、都下去。”
怎还听得下这些个话儿,他隐去了面目,俯身将她抱得更紧。
不待人撤尽,面庞上湿润。
......
雨水洗得天清透,院子中湿漉漉的,宫人拿了扫帚将打落在地的花叶归一。
太皇太后驾至。
“见过皇祖母。”小俩口来迎。
太皇太后往暖阁中走:“瞧我那小曾孙儿如何了。”
她身后跟了西昭。
皇上是分外芥蒂,暗中侧目看了西昭一眼,示意休要进去。
“怎的?”太皇太后眼清目明,这些个动作从来逃不开她的眼,不满道:“鞍前马后的在慈宁宫伺候了我这老人儿,我喊了随在身旁,哪里都进得,敢情倒是进不得你这坤宁宫了?”
与从前不一样,他少了些顺从:“皇祖母,宫规不可逾,她终归是犯了事儿,便就要拿了作犯了事儿的办。”便矗立在西昭跟前,是寸步不肯挪。
“孙儿便是要拦着?”太皇太后直言。
“恳请皇祖母任她在殿外等候。”他毫不让步。
太皇太后握着楠木杖,杵直了身,亦不进去。
四下僵持,西昭故作委屈样畏在那儿。
颜卿见势,上来解围:“罢了,来也来了,做什么计较这小事儿。”
不知为何他此番分外固执,无动于衷的:“恳请皇祖母任她在殿外等候。”
终让西昭退去以收场。
*
那一回里皇宫行刺不成,反遭了屠尽了手足,仅有一人逃出生天,便就是陈永南。找了深山中的修道院养伤,这道观多的是不问世事的前朝遗孤,故才即便知他身份,毅然收容于他。
朝着天山草木,终算是清醒了些,真真瞧清楚了白莲教此番是螳臂当车,自不量力。到底是糊涂了,如今恨得咬牙却再无回天之力,那档口上竟还给一身世皆不肯透露的小子怂恿了,将余力全然泻之。
道观中大家伙儿是聚在一齐烧饭煮茶,是一齐堂食,身伤愈合得十有八九,也不好再闲在屋里给人家烧好了端来门前,便早早挑了担子,上下来回将大缸里的水给添满了。
是伤经动骨一百天呐,在人屋檐下难忍尴尬急于干些活儿,哪知一早儿的卖力又复伤了骨。
沿着陡峭的石阶往下,承不住满桶子的水,只觉腿儿忽而一扯,整人儿连扁担滚了下去。
是痛得抱住腿儿哼不出声儿。
“大仇不得报,先成了废物。”
听闻这讥诮声儿,陈永南肃然起敬,忍痛回过头来看。
吴应麒如一只狡诈的狐,不知不觉已在身后以一把匕首抵在他的喉。
“你这无耻小人。”忍着满面大汗,恨恨骂他,直想跳起来一拳将吴应麒送上西天,无奈心有余而力不足。
“陈堂主,此话怎讲?我助你一程,却成了小人?”
“我堂中兄弟人尽英雄好汉,你们这些个满清走狗万般如不得,自恃正大光明,使得尽是见不得光的手段!”
听着这话却是给吴应麒逗笑了,难怪这些个民间乱党从不成个气候,眼前这堂主亦是年过五载之人,怎的还活不明白。大笑一番,讽刺道:“兵不厌诈啊,堂主,您活了这么大年纪,该不会不明白这个理儿?况我不是甚么满清走狗。”他挑眉:“你以为我是细作,错了。”
堂主狐疑瞅着他。
他一字一句吐的清楚:“我是平西王的人。”
难怪拿得出手那许多刀弓戮刃,俱镶了宝玉美石。
气急了怒斥:“小人,小人呐!”
吴三桂在世人眼里那身前身后名早就烂透了,更是叫这些前朝遗老遗少痛恨之至。
吴应麒也不怒,见他手脚扣在地上乏力抽经儿,许是也无力与自个儿动拳脚,便将匕首收起来,悠哉说着:“从始至终我倒也无心给你们使绊子,至于那些个兵器亦是我花了好大力气才搞到手,想在你们身上押一注,可意料之中,甚么白莲教、天理会,皆是些扶不上墙的烂泥罢了。”
“如今你也是一只脚踩着棺材里的人,躲在这荒山老林里,等死呢?也忒没骨气了些——天地父母,反清复明?哈哈哈哈哈。”
悻悻的瞪着吴应麒,纵然是侮辱,倒也点得真切,说得清明。
“堂主。”吴应麒蹲下身:“我倒想再押一注,不知您敢赌不敢赌?”
“如何!”堂主狐疑。
“何须疑心我,世人皆知吴三桂有子吴应熊,我却遭了过继,低声下气活了这些年,早与吴三桂不和,三藩水生火热中,论是他日撤藩,抑或不撤,我也要赢了吴应熊去。”将身上所带的金疮药酒递给堂主,说道:“故而,缺了些左右手。”
堂主未接过,将信将疑。
“如今你信得我也的信,不信也得信,没得路走。”吴应麒上挑着嘴角,分外自负。
“更有一事,不知堂主可有兴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