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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40

将妆奁中一枚枚金簪银镯全然取出来,用帕子包裹着搁置在匣子中,一道儿嘱咐着:“多了我亦没怎的用,崭新着呢,定能换个好价钱。”拾起那剔透的海蓝宝,虽有不舍,却也断然放在匣子中:“尽管多了一条痕,却也不碍它这样漂亮,总归是这样好的宝物,亦然能换个好价钱。”

“娘娘,这些个物件儿,哪个不是您宝贝得紧的。”绮儿倒是为她舍不得:“皇上都说了不打紧,就您兀自着急。”

她也不管不顾,将那些个首饰上若有的大的小的瑕疵,认真擦去:“他就是说假话瞒我,前头都忙成什么样儿了,我却是知晓的。”

黎民有难,皇上兼济天下夙夜不寐,她这做皇后的出不上半分力,还仍歉疚得很,纵然件件是心爱的宝贝儿,可举足轻重,首个要紧的自是黎民百姓,金银财宝便就是那身外之物。

好在那扬州置了回春堂,此番换些钱财去堂里补些缺的药材,制了至宝丸往四处发下去,多少能缓缓。

“皇上回回捎来的宝贝儿,娘娘平日里不舍得戴,您都攒着,适时皆送了出去......”

“何故这样讲话。”颜卿笑了笑,遂将匣子递给她:“谁人不爱这儿?我也爱得很,瞧着它们我也不舍得,但却要拎得清轻重,拿去吧。”

将祜儿哄睡了,她便亲自上小膳房去。

早前提着施济粥米一事,皇上便要生气,说自有施粥的官员,哪也轮不着她来做这事儿,知他不肯让她去那危殆之地,可成日里什么也不给做,一日日供着,她心里哪里会自在。

唤了梁公公来悄悄问着话。

“皇上近日如何?”

“回禀娘娘,是以奏理瘟病一事,口不得歇,人不着床,莫说好生吃膳,茶亦是凉了再凉。”梁九功满面堪忧:“那乾清宫里的人儿呐,是传了一个又一个的,真真是门槛皆要踏破。”

“我就说嘛。”颜卿不悦,皱眉道:“左右是我成了那活祖宗,舒舒坦坦的。”

“万岁爷也是心疼您......”

由御厨辅佐着亲自煮些饭食,一会子端过去。

她一手熬了汤的盅里搁了红枣枸杞子,一道儿说着:“谁要他心疼,到底是个活生生的人儿,纵然没有那母仪天下的本事,却也是有手分摊个一件两件的,不要他将我这样供养着,论甚么事,都独自一人在前边儿挡着......”说着心坎上软了,鼻子又酸了酸。

煮了碗海参泡饭,配了些小菜。

“我同你过去,瞧瞧皇上。”

梁九功忙接过托盘:“好嘞,奴才来。”

走北甬道,经过绛雪轩。

远远看见一人。

颜卿怔怔,遂喊住了,从步辇上下来。

“罢了,你先去,趁热乎着。”

“是。”

梁九功退去。

屏退了周遭丫鬟太监,颜卿才往御花园进去。

走至绛雪轩那楠木廊道里,她轻轻唤道:“娘亲。”

节格闻言,遂转过脸来看向她。

“娘亲为何在此?”

目光里是惯用的不屑,节格转开了眼,兀自一人靠在那槛上,缓缓开口:“我自是屋中待烦闷了,出来透气罢,与你相什么干。”

话是说的难听了些,却见娘亲会有心思出来走走,颜卿到底是开心的。她走上前去,坐在她身边,欣慰道:“这宫中除却人前人后的拘束,倒也好在,尤是着御花园里四季的景儿,倘若娘亲爱了,多看看瞧瞧也是好的。”

节格瞥了她一眼,默默的也不说话。

是幼时她犯了错,娘与她赌气的样子。

试探着挽住节格的胳膊:“娘亲,御花园里有好些白玉兰,这会子是春,开的漂亮极了。”见她并未摒弃,颜卿心底分外忻悦:“我带你去看。”

不想节格也并未踟蹰,由她拉着便来逛了院子。

“娘亲,你瞧,这支花骨朵也大,分外的香。”一手拉着她,一面笑靥如花。

开心得仿若个孩子。

她拉节格坐在石凳上,美滋滋的说着:“娘亲不是喜爱看曲词么,您瞧这玉兰海棠开得盛,若闲暇无事,便常常来这里吃茶赏花,要什么书看也最是多多的,丫鬟们自会替您掩着......”

节格望着她,这丫头笑逐颜开俨然还只是从前,开心了便手舞足蹈的。

“丫头。”

听了这声唤,颜卿止住了口,愣了愣:“娘亲......”

“自己也是做了娘的人,怎的还同个孩子一般。”

温润的一句。

顿时绷不住鼻头的酸,颜卿蹲下依偎在节格边上仰头望着,眼泪汪汪的:“娘亲......”

节格蹙了蹙眉,同旧日里那正经着脸,怨怪的瞧着她。

“才说了,又哭成了泪人儿,傻丫头片子,不怕人家笑话。”

绛雪轩外。

一行人走着,亦然逛到了这儿。

“怎的,受委屈了?”

“奴婢不敢。”西昭屈身。

“再不济也是他自个儿封的贵人,就是翻了脸,也不该这样倾轧。”太皇太后缓缓踱着小步子,仍在为那日里的事儿计较。

“奴婢不过是贱命一条罢了,怎也论不上委屈,皇上爱谁恨谁皆是天理。”倒也并非装得识大体,是她心底里早麻木了罢:“皇后娘娘瞧不顺奴婢,皇上也是顺了她的意罢了。”

走之绛雪轩北门儿,西昭住了住步子:“老祖宗可要回宫里歇息去?”

“还不乏,再走走。”太皇太后听见了里头的高高低低的讲话声儿:“谁在里边儿?”

西昭忙道:“多是那些个小姊妹,春日里放纸鸢玩儿。”

“新纳的丫头?哀家也瞧瞧去。”

“老祖宗。”西昭面容闪烁,心有阻碍之意,假作打趣儿笑道:“您老人家威望,那些个小姑娘未经世事的,只怕徒然见着了,往后又怕冲撞了您,躲着再不敢出来,那就是再好的姑娘,皇上也没眼福了。”

太皇太后笑道:“何须将哀家说了像要吃人一般。”

“您德高望重,这些个小辈敬重着呢。”

“罢了罢了,也莫要惊着这些个孩子才是。”

趁此势,西昭搀扶着她朝着另一方走:“老祖宗,敬事房呈来盛京的花露,新鲜酿的。”

遂绕开了御花园。

巳时,日头露云间。

这膳食将将的端来门外,就给吉兰强要了过去。

吉兰趁着这空隙间,便端着托盘进大殿中去。

明珠觐见了罢也才出来。

皇上靠在椅上闭眼小憩,一手揉着太阳穴。

“皇上,该用膳了。”

“搁着罢。”他未曾睁眼。

那盛了汤饭的盅盖上有个小孔,孔正往外腾腾冒着热气儿。

知事儿的将托盘放下,她绕至椅旁,兀自为她捏肩。

须臾。

他开口:“科尔沁部的女子,都如是胆大?”

这话如同在问她,也似说给自个儿听。

闻此,吉兰忙收回手来,才要退至一旁。

“停什么?”他闭着眼:“朕未曾怪你。”

“奴婢以为,皇上觉着莽撞了。”

“是有些莽撞。”他方才睁眼,稍稍侧首看向她:“从不问问朕愿不愿意。”

她才怯怯的缩在旁,弱弱问到:“不知万岁可是乏了?”

“自然是。”

他眼底有一抹笑意,如此淡淡瞧着她。

遂心花怒放,才又敢上来为他捏肩。

一道儿捏着,她亦偷偷打量他小憩的侧颜,是高挺的鼻梁显得英气,尤是那狭长的眼睑......皇上竟是这样好看的人。

“万岁爷主子。”

梁九功这会子又弓着腰杆子摸进殿来:“这样香的锅子就是奴才在外边儿闻着也哈喇子直淌,您竟还忍得下不理不睬的,一会子皇后娘娘知道喽,准伤了心......”

恍然睁开眼,他瞧向那托盘。

“好主子诶,知您累呢,可不就是娘娘心疼您,这亲自为您熬的汤饭呐。”说着一面上来将汤锅盖揭开。

顿消了眼中倦意,他前倾身子兴致盎然的闻着:“那自要好生尝尝。”

“皇上,当心烫。”吉兰伺候着。

他已然舀了一勺送入了口中,是满心欢喜:“梁九功,传朕话。”

“奴才在。”

惯是个爱说情话之人,他眉眼间甜蜜,吩咐着:“照朕的话传,就说:有心思给为夫烧饭吃,也不抽闲上这儿来看望看望,才解为夫相思之苦。”

诶哟喂——

梁九功暗中给这话腻歪得直打颤,忙道:“嘶......主子呐,您可误会了,娘娘本乘着那凤舆往您这来的,半途里遇见一人......才使奴才先走,赶上您吃口热的。”

“谁?”他抬眼。

左顾右盼一番,梁九功爬上御台去,双手合在皇上的耳上,极小的声儿说罢。

他稍稍点了点头。

膳罢,吉兰贴心为他拭嘴角。

不免有一丝酸涩。

无神间,喃喃细语赫然脱口而出:“如此恩宠,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周遭一滞。

梁九功忙道:“你你、你甚么身份,这御前说的哪样胡话,快快收拾了去。”

皇上一道儿拾笔,不动声色瞥了她一眼,未语。

心底酸涩着,哪知一不留神竟如此失态,吉兰亦有些慌了,忙不迭送的收拾了碗筷,正要退下。

手中端着托盘下御台,前脚不等后脚的一绊,崴在御阶上,扑跪了下去。

一地支离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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