喋喋不休半晌,秦致也声不作气不出的,绮儿才蹲来他面前,瞧着他的脸。
“你咋啦?”
牵强的对她笑了笑,又埋头将研成了末子的药粉儿一份份的盛入丹宝瓶中,木楞楞的。
“事儿没做好,挨师父怪了?”
他淡淡道:“没有。”
见他委实郁闷,绮儿便也不吧啦说个不停,默默的替他将药瓶儿添满。
汤药罐烧的咕噜咕噜,药房中满是合了草木的苦涩味儿。这个春儿雨水多,夜雨打湿花坛中的泥稀稀落落的,人在屋子里要舒坦些。
“人命值钱么?”
突兀一问。
绮儿一愣,抬头瞧他:“怎的这么问?”
他等她答。
好生琢磨了一番,绮儿认真道:“那也得看是哪个人,倘若天子贵胄、主子娘娘定是身价千金,我这些个奴才,自是要轻贱些,值不得几两。”
听她说了这番,他黯然垂眼。
将药瓶儿满上,齐齐的一个挨一个搁在盒中,遂盖了盖,置在斗柜之中。绮儿手也不闲,堆放着一捆正待水煎的棕榈叶,她随手扯了一根出来,在手上编织着。一面与他搭着话:“怎的,你行医至今,比平常人见惯了生死,是思索了人世间冷暖,感慨感概?”
他似有若无的嗯了一声。
“何苦胡思乱想,瞧这心思重的,望着你我也不开心了。”她一手推了推他,颇有些怨怪。
怕招得她同自己一样郁闷,这才挺直了身子,故作无碍模样,才问她:“一会儿宵禁了,你还在这徜徉,不怕人家发觉么?”
美滋滋的将手上编织好的蚂蚱绑了一条线,提线凭空里转了一圈儿,是骄傲得很:“我可是有皇后娘娘的人,靠山坚实着呢,旁人皆要给我几分小面儿,不然我哪里轻易的来找你。”
又将蚂蚱腿儿紧了紧,她挨到他边上去,擒来他腰牌将蚂蚱拴了上去。
“好看是不好看?”
“可丑了。”他佯装作分外嫌弃的样子:“成什么体统,挂了这么个玩意儿,进进出出的平白给人取笑。”
素来是个性子直的丫头,听了这话来了火气儿,赫然将蚂蚱子一手扯下来:“不要罢!”
还不待他回神,她已然反手丢在了炉中焦黑了。
秦致急道:“我并未不要。”
“你都说丑了!”
“丑是丑,我又没说不要。”他摊手解释,眼望着那焦黑蚂蚱子便如此起了火。
丑是丑......
“没你丑!”
“我丑我丑,□□子成精,好吧。”
她抱手鼓着。
他将旁的棕榈堆中又抽出一叶,满面堆笑的递予她。
“小姑奶奶,再给我拴一个?”
*
近日来小皇子承祜不开心了。
从来喜欢与丫鬟姑娘们捉迷藏的,这下不了,也不与元宝那泼皮厮混在一处了,成日里一副忧心忡忡的小模样,最是个话唠的也不爱说话了。
觉着是长大懂事了,勤奋了许多,老老实实学规矩,念书也分外用功,可以诵几句小诗小词儿。最与以往不同的便是比从前还要黏巴,不黏别人,只黏额娘。
看这日又跑来偎在颜卿怀里,紧紧抱着不撒手,奶声奶气的:“皇额娘,祜儿想你。”
这不是半刻前才说了想,这会又想了,她捏捏崽崽的脸蛋子:“额娘也想你。”
哪知这崽儿小眉毛一红,信誓旦旦的说着:“祜儿会对你好的。”
除却黏巴额娘,这团崽几日来很是奇怪——不理他皇阿玛了。
不说再不像从前天天嚷嚷着要上乾清宫找皇阿玛,就是他皇阿玛来了也不理不睬的,没少给他甩脸子,但凡见俩人亲热,还要在小角落里虎视眈眈的。
在慈宁宫请安。
是个个儿心头的宝儿,私里最是放纵,作完了礼,任由他坐在一隅玩儿那挂了小铃铛的六角风车,从不做拘束。
皇上朝罢至此。
进殿请了安,遂坐下了。
“听闻我这小曾孙还会唬皇上了?”太皇太后说着。
众人言笑晏晏的。
颜卿略一尴尬:“哪知这孩子怎的了,臣妾亦没摸透他那小脾气,放得他乖张了。”
“好儿子,过来。”
皇上试图挽回些面儿。
哪知这崽子不太友善的瞅了他一眼,骨气的哼了一声。
......
苏墨尔便哄道:“祜儿乖,何故要与皇阿玛负气?”
只道这会儿人多势众,又有老祖宗在,祜儿想着这些日子来的憋屈,泪珠子几番打转,是再憋不住,放声大哭:“他欺负皇额娘——”
众人困惑,皇上更是与颜卿相觑一眼,二人皆是不解。
“如何欺负了?”苏墨尔好生问。
崽子势必要好好状告一番,丢下手中的六角风车,下了坐榻正义凛然的走至太皇太后跟前,一边儿止不住眼泪哗哗的,一边儿大声控告道:“老祖宗,祜儿瞧见了,他欺负皇额娘......”
“好孩子,怎么的欺负了,你说来,老祖宗给你做主。”
是哭得鼻涕横飞,我见犹怜的。
“他压着皇额娘,打她,还咬她,还——”
“哎哟!”苏墨儿立时跑上去将孩子嘴捂起来。
殿堂中尴尬的紧。
颜卿自是难堪,瞧了皇上一眼,红着耳根子忙将祜儿抱下来,俯身赔礼:“是臣妾失态。”
“奴才知罪!”梁九功急忙跪下:“那晚瑾秋姐姐领着,给拿酪子,一时间没看紧,给小阿哥摸着往侧门里拐了进去......”
这事儿也来不了火气,太皇太后泰然道:“罢了罢了,瞧那孩子哭的,带回去哄乖了罢。”
......
忙将娃抱回了宫,闭紧了门儿。
“宝宝不哭。”颜卿搂住这团崽,才算晓得了,心里疼惜得紧。与他鼻尖相触,柔声道:“皇阿玛不是欺负额娘,那是疼爱额娘。”
梨花带雨的大眼睛,湿漉漉的。
亲了亲他的脸颊,颜卿莞尔:“就是这样。”
“是个孝顺的好苗子。”皇上朗声笑着,将这团崽一手抡在了胳膊上。
“你还笑,若不是你向来恣意,今儿也不会闹出这丑来。”这怪着他,真真是气都气不出,反又红着脸掩了面,憋不住窘迫笑道:“下回再不依你......”
他不甚在乎,是分外赞许地将儿子一把扔在肩上:“懂得回护你额娘,甚好,皇阿玛带你骑马去。”
如此扛在肩上,扬扬出门去。
*
在绛雪轩一聚之后,节格好似不再颇多怨气。
娘亲不再记恨自己,于颜卿来说无疑是最满足。自打十二岁送入索府,母女俩即是缘薄,离离合合的从未和颜悦色的说上几句话,更是阿爹不在世了那些日子,娘对她有多毒恨,她就有多觉得自己该去死......现今终算肯像从前那样,肯与她亲近,将她视作扬州城里那上蹿下跳的泼皮闺女。
纵然心下紧张了些,她也小心翼翼写了一纸信笺,托人送去皇太后宫里。
她欲想邀她过来。
送信的人去了,大抵一个时辰。
颜卿不知要做什么,拿出书来瞧,只字入不了眼,说谴人制了墨宝,练些帖子罢,心不静也写不好,反倒失神随手把玩那精致墨床。
终究给人带来了。
“娘娘,夫人来了。”
甫一抬首,节格已然在门前。
“娘亲。”颜卿从不争气,潸然就要落泪。
由绮儿搀扶着进暖阁中来,节格似往日,没什么表情。
颜卿记事起,节格面目上从不会有什么波澜,也不是那一张冷冷面孔,就是眼中总是空泛泛的。
节格坐下。
“宫里的手艺,不知娘可还吃得惯?”颜卿已然亲自为她斟茶,忙着嘘寒问暖。
她淡淡开口:“尽管你连那厢一同照看了,这却不是小家小户,逾了矩,还要落人口实。”
“不碍的,皇太后平易近人,体己得很,捎饭的人也懂事儿,机灵着呢,定不会惹人眼目。”颜卿又忙着问:“娘亲晚里睡的可好,褥子若薄了,垫枕可高了......”纵然这些个事早在节格入宫那日就张罗妥当了,颜卿仍要多嘴问一问,忧心着点滴不舒坦。
又说着:“绮儿,上柜子里瞧瞧,春日里备披肩该是还没用着,一会儿捎上。”
“丫头。”节格打断了。
听这唤,颜卿才不慌手荒脚的,好生坐下来:“娘亲。”
“今来,也为......”节格道:“看看孩子。”
一时紧张糊涂了,眼往在屋里四处找寻一番,才又恍神回来:“不巧了,祜儿随他皇阿玛——”颜卿顿了顿:“随着去南苑了,不过,也去了一天了,该要回了。”
遂又道:“绮儿,寻谙达问问,皇上几时回。”
一来一去:“娘娘,至午门了。”
颜卿莞尔:“快了快了,娘亲只消候上顷刻,他们一时便将祜儿送回来了。”
“孩子定然聪颖。”节格道。
“是要伶俐些,伶牙俐齿的总说个不停的。”颜卿思量着,面上浮着喜悦。
“同你儿时一样。”
她空泛的眼多了一抹笑意。
是多少年前,墙头上屡屡坐着丫头,唠唠叨叨一天嘴儿不停歇,更是个爱唱曲儿的,擒来小调便做那枝头上的莺莺。
与娘亲坐在一处总不住的恍神。
“但凡可以回头......”颜卿眸子中晦暗,抬首瞧向节格。
“但凡可以回头,孩儿宁愿从未离开扬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