庑房边上站着俩小厮嘁里出噜的,梁九功一上来一脚踢过去:“做活的时候死了大半截,搁这儿闲聊又大气活过来!”
“诶哟,公公。”小厮抱着膝盖直哼:“这不是在候着四执库的姐姐捎衣裳来么......诶哟,疼死我了。”
梁九功接过了衫子承在盘里,奉来了昭仁殿。
恭亲王夫妇适才告退。
是天儿委实热了些,皇上中衣连着外衫全然汗湿了,呈了薄褂来换。
颜卿正要接来。
“奴婢为皇上更衣。”
总归是御前伺候的贴身丫鬟,吉兰已抢身上去。
若是平日里,还这样闷热的天儿,颜卿也懒得动。
可听那些个嚼骨头的太监说的,说乾清宫里头这吉兰丫头,是秀女儿提上来在御前伺候的,做事儿利索也胆大,受皇上偏爱,那时摔了手,还由皇上亲自抱了送上耳房去。
因着西昭那一遭,颜卿颇有些介意这些个贴身伺候的丫头。
瞧着吉兰为皇上解了扣子,卸下了外衫,一一为他拭汗......她莫名有些酸。
“你去罢,本宫来。”她上前去。
吉兰一愣,遂低眉:“是。”只得收回手来退下。
皇上站直了身,垂眸带笑望着她:“怎么,吃味儿呢。”
“我瞧不下。”颜卿拾了自个儿的汗巾为他擦拭着,不满的皱着眉毛:“擦汗归擦汗,手在脯子上摸来摸去,尽要摸遍了。”
从来就喜欢瞧她醋,愈发的挑逗道:“敢情是只许你摸,不许她人碰了?”
听了这话,愠得将汗巾往他胸膛上一扔,背身赌气道:“你只管唤进来给你擦便是了!”
得逞了自然开怀,他悄声在她耳旁说:“全身皆给你摸了千万遍,还不划算?”
红透了脸将他推开,斥道:“泼皮无赖风流鬼,尽说下流话!”遂擒过了衣衫急急为他穿上:“君子品性端方,你总没个正形儿,像什么体统。”
他直直站着由她作弄。
那么多年,他仍旧喜欢瞧她羞红了脸的模样。
......
园子里悉数是蝼蝼蝈蝈的声儿。
“阿嬷阿嬷......”
小人人奶声奶气的在节格身边赖着。
“咱祜儿想什么了?”
欣喜的抱来一只鸢,笑眯眯的瞧着节格。
纵使是大热的天儿,也抵不过这小人人那可爱模样,将他抱起来:“眼见着日头遮蔽了,咱就去玩一会儿罢。”
领来了御花园中,就当是承祜的奶娘嬷嬷,周遭有丫鬟看着,也不怕有多眼多心的人来打搅了。
也是个皮实的孩儿,热气蒸蒸的大人皆吃不消,他倒精神气儿倍儿好的跑来跳去,还要放纸鸢。
天儿也买着小人人的面子,闷热至此,也微微起了风。
节格跑着带风将纸鸢放飞,一面收放着线,小人人一路跟着在后边儿咯咯笑不止。
待纸鸢升天,节格助住了步子,一手将他抱起在怀里。
“阿嬷,鸟儿在天上啦。”
节格亦仰面望去,那纸鸢飞的极高。
收回眼来,余光瞥见假山后头有一人,半掩着身子望着他们。
不露声色的缓缓收了笑颜,节格将承祜放下来,遂将手上的木线轴搁置在他手中,叮嘱道:“祜儿可要抓紧了啊,候着阿嬷。”
四面环顾了一周,待丫鬟们不留神间,她便朝假山里去。
“夫人。”这人笑吟吟。
如往日那样,节格淡漠着脸。
二人也不多言语,她只遮掩着从褂子中寻出一信来。递给节格。
谨慎收下藏在袖间,节格遂出来。
到底是人小气力小,手儿生,没能掌控的住,由着那纸鸢往上升,木线轴落了。
“阿嬷阿嬷!”
随着纸鸢飞,木线轴顺着在地上滚动远走。
承祜紧张的追着:“鸟儿飞了!”
别看平日里淌泪花软糯糯的叫人心疼,这方跑着就将小人人摔了,也不搁那儿哭闹,挣扎着小胳膊小腿儿又爬起来追。
节格见状,才忙跑上去捉住了线轴,又复交在他手中,将他抱起来。
“祜儿乖,定要拿紧了。”
“好。”
瞧着怀中小人人,节格眸子中空洞,若有所思。
“阿嬷,她是谁呀?”
此言一出,节格猛然回了思绪来,望着他迷惑的大眼睛——承祜原是瞧见了。
难免不安,她笑回应道:“她是、是你皇阿玛的妃嫔。”
不说是三岁的孩童,况祜儿还这样聪明,当下记性最是好,终归是晓得些事儿的。故而节格心中有些揣揣的。
“不是惠娘娘,也不是荣娘娘,那定是懿娘娘咯?”
“都不是。”这样伶俐实在是节格意料之外,心中有些揣揣的:“咱不管,玩了大半晌,祜儿可是渴了?”
小人人点了点脑袋,龇着米白小牙说:“阿嬷,要吃冰碗核桃。”
......
坤宁宫里也热,端上了龟苓膏,绮儿在旁默默的。
颜卿见此,方才搁下了勺,与她莞然道:“接连几日闷声不做气了,是怨我呢,还是怨他?”
“我怎会怨娘娘......”绮儿委屈着。
拉她坐下来,颜卿道:“你与我说,你心里是怎的想?”
小丫头哭了,泪眼朦胧的:“自小没了爹娘,以往在奉先殿伺候,王爷将我指在了您边上,想着但凡娘娘不嫌,定跟从您一辈子......这世上再没什么依靠了,若娘娘也不要我......”
“太妃娘娘没在了,眼下除却祜儿与娘亲,我最挂心的便是你了,怎的会不要。”
“那您还答应他......”
实是忍不住笑出了声,真真是个心思单一的姑娘。颜卿问她:“你不喜欢秦致?”
她憋了半晌,终是说出口:“喜欢......”
“知你忠心为我。”颜卿轻轻拥住她:“纵然待到二十四我必会留你在身边,可哪家的闺女有不出嫁的理儿,总是要离家的,我又怎会不要你。不必你鞍前马后伺候我一辈子,我一样是你的依靠,无论你走到哪,去到哪......”
“娘娘,我怕......”
“女子成家落户,相夫教子是人之常理,况我观着秦致品行端正,他们行医者怀仁心,你若跟了他定然是好的,只有多了个依靠的份儿,何来怕的。”轻轻抚着她,悠悠说着。
要说舍得,颜卿怎的就舍得了。奉先殿至坤宁宫,京城至扬州悉数岁月,绮儿在身边朝朝暮暮的侍奉,多的是不舍不离日夜陪伴,早成了她心头上的牵挂。
“绮儿,我瞧着秦致是有心要说你的,旁的人我不知,可这样实诚的人向来难求。不过这事儿还得你自己拿主意,你若有心,我便与皇上说了干脆下道圣旨,就算做了你娘家人,也好撑些体面,但若你心里不肯,我也依你。”
抹了抹脸颊子上的泪花,她问颜卿:“娘娘,他会待我好吗......”
“这我哪知。”颜卿摸着她的脑袋:“不妨眼下还未宵禁,你去找他问个清明,回来答复我如何?”
她默了默,毅然给颜卿福了福身子:“谢娘娘。”
遂跑出坤宁宫。
月儿明。
御药房。
“秦致......”
那日给他撵出了坤宁宫,给人家看尽了笑话是小,可恶的是下手忒重,他屁股腰杆儿上生疼,还青了一块儿。
这会儿蹲在炉子边上煨火,生闷气,听她来了,扭头瞧了她一眼,不应。
“秦致。”她站来他身后。
缄默半晌。
幽怨的声儿:“小癞蛤/蟆子的地儿是蛤/蟆子窝,你来做甚么。”
“娘娘支我来问你......”
背朝着她,他不好气打断:“回春堂的龟苓皆上了。”
“不是,娘娘说......”倏然有些胆怯。
“说什么?”
“说——你还要不要娶我。”
闻言,转过身来有睇了她一眼,又背过身去。
良久。
“若你不乐意,我去给娘娘请罪,撤了允诺就行,不是甚么大事。”
......
他又复道:“往后无事少往这些个地儿跑,纵然有皇后娘娘给你撑腰,可名不正言不顺的,少不了人家闲话。”顿了顿:“也会......叫我多想。”
始终背朝着她。
庑房中熬着药材闷,故而时时要开窗透风,游若细丝的微风在脸上一挠一擦。
绮儿横了心问:“你心里可真真有我?”
他放下手上那火钳。
“比起我兄长,我是要窝囊些,没什么大的本事,只会抚弄些花花草草,我知你们女儿家不喜我这怯弱的性子——但,若不是你自小就来招惹我,我也不会起了这等心思。”
“我亦心悦你。”
那背影稍稍一动。
“世事强求不来,你何必哄我。”
上前去凑近他,绮儿悄悄说:“小癞蛤/蟆子,我心悦你。”
他侧过头来,愣愣瞧着她的眼。
“你会不会待我好?”
愣神了半刻,秦致忙不迭送吐出个字:“会!”
含羞垂下眼:“娘娘说,让我问你,但凡你答应了会对我好,她便向皇上请旨。”
身作秦家次子,他身本弱,自小的府中偏爱,他既不喜舞刀弄剑,家里也从未逼迫他,由着他养成了与草本为伴的性子,在宫中任了职儿,多了绮儿来招他有事无事的闲唠......那日被揍得怀疑人生,说不来好听的话,逗不来丫头开心,以为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腰疼屁股疼的憋闷了几日......
眼下是郁闷一解而散,连忙抓住她的手,急急道:“我会!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到底是个纯情的小郎中。
“你娶我吧。”
御药房这些个庑房中一如既往盈满的是浓浓草药味儿,炉子上紫砂锅咕噜咕噜响,伴着檐下蝉儿嘁嘁喳喳。
小郎中眼眸中氤氲,二人相视,颤颤的微微伏身去,柔柔亲了下她的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