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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46

壬子年正月间。

即康熙十一年。

经太庙那晚一气,杵上了杖,祖孙俩冷冷相对这许久,皇上还肆意离京下江南,更是一桩桩一件件的执拗往上刚,对老太太来说委实忤逆,终是身子大不如前。

知皇上长成了究竟有了自个儿的主意,再不如幼时那勤恳乖巧唯命是从。

甚至是她的只字半句,再入不得皇上的耳了。

御极之初,有回当着朝臣的面儿问了他,记得他答:“孙儿无他欲,惟愿天下义安,生民乐业,共享太平之福而已。”

也罢也罢,纵然翅膀硬了,一样不拘的性子,幸在不如先帝那只管一股脑横冲直撞,但凡他孰轻孰重拎得清,便不再管了。

乏了,管不动了,也就不说了。

她自有她的手段。

那该留心的人,留心着便好。

老太太那寒腿儿是愈发的重了,走也走不得,站久了还要打颤,长长要在榻上躺平了,但凡天阴了就刺痛难耐,愈是吹不的风。

本也孝顺,皇上终归心中也歉疚,往太医院昭来了刘声芳问了细细问了一番,终是决心来日筹措好了便领了老人家上顺天赤城去颐养,要愈了那身疾才是。

何如择往赤城?便是因那赤城汤泉。

此渔阳之北,离京三百里,是关外第一泉。

是古时的传闻,说镇压了一只热辣辣的金乌在里头,故而煮涨了水,成了今儿的汤泉。是山中泉,蒸了多对人有益,治得大小寒病。

正月里寒,是日启程。

......

“翌日你可备好了行头,届时领着祜儿贴身于我。”

“我不去。”

他诧异,未曾料着。

又上前去,抚着她问道:“是哪里不高兴了?”

“我未曾不高兴。”颜卿轻轻拍着睡榻中的孩儿,说着:“皇祖母说了一切从简,少要捎带些人,点谁你还不明白?况我跟了去也不成规矩。”

“无妨。”他倒是满不在乎,兴冲冲道:“我已然给你布置妥当了,就改些行装,背着那些个大臣,同我车来车去,人家不好发觉,就是发觉了,谁人也不好说个什么。”

“偷偷摸摸的,像什么样......”

心觉委屈了她,只是眼下也没什么好的法子,将将与太皇太后缓和些,因着这事儿再起争端,委实不必要了些。

但若为她,宁麻烦些又如何。他劝慰:“卿儿不气,怪我窝囊了些,每每委屈你和孩子,待我再思量,与皇祖母又商榷商榷,看看......”

“我多会儿气了?”

这些个心疼在她看来,倒是显得她小气了。也是他多想了,她并未因这事儿动气,只这消息一出,她早打消了一同赴往汤泉的念头,太皇太后不愿见她一齐,何故叫人见了心烦,更不要因着她招致祖孙俩一路上再生怨气。况领着祜儿遮遮掩掩的跟从在他身边,像男子家养的外室一般,总觉怪怪的,她也不喜欢。

早琢磨了通透,哪还会有气的。

“再不需商榷了,我说了不去,就是不去。”她决然道:“况我哪里就委屈了,六宫里那些个小主不也一一留守,若个个委屈,不全然捎带了?”

他眸中有些痛楚,望着她:“往日里不也盼着我领你去玩,这下却不了......”

“皇上。”不愿他难过,颜卿两只手盖在他手上,好生与他说:“再不要率性而为,我不打紧,你去罢。”

多了一丝紧张之色,他执意劝道:“不成,此程一去多则半年,隔着山水,我放心不下。”

“我不去。”她毅然垂眸。

“卿儿。”又复重重唤了她一声,他道:“我特嘱了昭妃监管六宫,就为领你在身边,有个大小事,我才好照看你——”

“我莫非是个孩子,要你时时看顾。”

想着这大半年,遥遥相望,就觉心悬,怎也不肯依她。

“卿儿!”

“诶。”

“你莫要逼我对你下了口谕。”

听此言,颜卿不忍笑出了声,遂委身道:“万岁爷,您只管下,妾身抗不过皇命,也只能抵死不从。”

......

这三分寻开心,四分认真的,她执拗,他又啃不动她,此番是郁闷了,侧过头去,不语。

她晃了晃他的手。

依仗他的宠,这小拗妻就爱玩弄于他,是当真让她这冥顽不灵给气着了。他甩身坐来了桌前,兀自酌酒。

也不知是个什么晚鸟,啾啾的叫。

祜儿睡香着,翻了个身。

在朝繁忙,下朝琐事缠身,这来了坤宁宫还要因着她的事儿费神,颜卿于心不忍,瞧着那饮酒的背影儿......这些年再不为鳌拜威慑,他不似从前如履薄冰,却也从未因此添了一丝安宁。一朝天子,一国之君,怎有半分懈怠,可贵的是从未听他抱怨半句辛劳。

是有担当的血性男儿。

徒惹心疼。

颜卿将祜儿抱在了隔间小榻上,掩上了门,掖好了被褥。遂坐来他边上,给他斟了一盏。

“玄烨哥哥。”

听得他一愣。

为逗他开心,她抱着他的臂膀,附身上去袅袅耳语:“玄烨哥哥......不忧心了可好?”

委实招不住,引得他周身一颤。他正襟危坐,佯作埋怨她,闷不做声。

只脖颈喉结处冷不丁让她亲了一下。

顿时热血侵尽全身。

转眼瞧她时,她已将添了酒的杯送至他唇边。

“不妨再吃一盏,好添些兴致。”颜卿两颊挂着晕红,眸光盈盈。

“卿儿......”

氤氲中兼着不解,难得见她愿与他主动。

喂了酒,她背向他而坐,腼腆低眉:“你抱我。”

哪里来得及恍神,他忙往后环住她,二人耳鬓厮磨。

她轻声笑语:“不知怎的,近来总想向你要,许是你要远程......我惦记你。”

玉兰香萦绕二人间。

她抚慰他:“我只是不愿你再为我为难。”

......

是日。

最懂他的起居习性,颜卿专程看顾着内务府备的衣裳,冷天儿的袄子大氅,热天儿的坎肩与那葛纱的衣,冠帽靴袜。亦要叮嘱着与他贴身的安神香,汗巾,摇风的扇。

小崽抱着他皇阿玛的腿不撒手,仰面望着:“祜儿想你......”

同他皇阿玛一个生性,嘴乖得很。

“莫要碍着人给你皇阿玛顺衣。”

众人瞧着,颜卿分外尴尬,笑着上前去将他抱开。

哪知他又跳开,扒拉着腿不放,大眼睛依依不舍的:“祜儿想你。”

“罢了。”他唤退了宫娥,将承祜抱起来:“你答应的皇阿玛,是要做个巴图鲁,照看好你额娘。”

“好!”

柔柔的眸子一转坚定。

颜卿上前去佯怪道:“瞧这呢,这会儿带着祜儿一齐拿我做小孩子了,倒要个崽崽照看。”

三人同在映入窗柩的煦日里,生了些圆满之意。

号鼓声,幡幢起。

仪仗中由午门御道而出,仗下龙辇悠然,华盖遮天日。

于阙亭,颜卿远眺,莫名生些落寞。

*

“兹闻皇后近身侍女绮儿品行端庄,恭谨端敏、温良敦厚,朕与皇后躬闻之甚悦,故擢为女官。一品内大臣秦臻之胞弟从御药房郎中之职,品亦敦厚,适婚娶之时,值绮儿待宇闺中,二人相配,特赐佳缘,择日完婚。”

自旨意一下那日,这小双人儿再按捺不住心下惦念,一日不见,要得了相思病不是。

庑房中,绮儿正游思间。

正听见有人敲门儿。

“来了。”

开了门,见是小郎中满面通红着,愣愣的瞧着她。

遂急忙将他拉进来,掩上了门:“是皇上不在宫,没了规矩,你愈发的放肆了,是要给人告发了掉你一层皮才是。”

秦致搁下了手中那红木药箱,捏着她的双手:“那不是有皇后娘娘为咱们掩护着,不然我哪有这天大的胆儿。”说着又往自个人那袖口里翻出一物来。

是同心方胜儿。

绮儿打趣道:“敢情你是只会送我这个了。”

“你不也只会送我蚂蚱子。”他贫嘴。

听她说着,绮儿顺着瞧去挂在他腰牌上哪蚂蚱子:“都枯了。”随之转身在自己榻边上那柜中寻出一只荷包。

“还要它作甚。”说着将那蚂蚱子摘下,又复系上了这荷包。

正见她要扔去,秦致收手止住了:“丑是丑了些,但也不必弃了它。”遂拾过了那枯蚂蚱,搁在了荷包中。

她两颊桃红。

人总是尝了甜头,得了好处便收不住了,他这样瞧着,手埋在袖子里颤颤巍巍的,忍不住靠近了亲了亲她的脸。

一双人儿俱是娇羞。

脑袋靠在他肩上,她愉悦说着:“我纵然幼时离了双亲,许是爹娘在天之灵庇佑,由公公捡了在奉先殿伺候,王爷待我好,又追随在娘娘身边,娘娘更是将我当那亲姊妹一般,我这等身份,却也没怎地吃过苦,现下还有了你,我却是最有福的人了。”心下美滋滋的:“怪不得娘娘总说我是那好命。”

“尚且有知足者常乐。”他道:“况你待主皆是一腔赤城之意,自会受贵人偏护。”

她思量着,忽而有些伤怀,愁了面容:“说句体己话,我们成双了是好,可我就担心离了娘娘,她身边在没个贴心之人,那些个人做事从来马虎,哪知娘娘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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