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归是年少体弱,子蕙那孩儿也没能保住,承庆时年二岁,去年方入夏,就没了。
景仁宫伤心了那许多日子,后头又得了赛音察浑,究竟才开怀些,这方又换做永和宫难过了。
本就郁郁寡欢的,还要在那昏昏沉沉的屋里只会胡思乱想,总得有个人陪着说些心里话,见见日头才好些。
颜卿便将几个小主儿召来了坤宁宫,吃些瓜子儿,做些别的疏通疏通也是有的。
子蕙素日里本就是个性子伤春悲秋的,丢了承庆这一遭,更是两眼空空的,歪哪房檐柱下就认得念些小词,这方在坤宁宫暖阁坐着,枯瘦了不成人形。
容俞气色已然好了许多,也最是懂得她那伤心处。
“皇上年轻,你也年轻,要打起精神来才是,届时才好再养育。”
听她抚慰着,子蕙那蜡黄的脸儿上,嘴唇费力动着:“我昨儿晚还梦着在我抱着乖乖的,这一睁眼又不在了......”冲了血丝的两眼滚出了豆大的泪珠子,顺着下颚一滴一滴的掉。
“人家跟你说些好话,倒给招的,瘦弱成这样了,是再要哭不得了。”颜卿给她拭了拭眼泪,使人将专程为她煮的藕片骨头浓汤端上来,交代着:“一顿也不可落。”
自她孩子夭折了,这消瘦的厉害,这些个日子的膳食皆由坤宁宫盯梢着,一日三餐少不得骨肉鱼蛋。
“念着这会儿天凉,你也不爱吃些生冷的,我却要嘱咐你,就是哪日想吃了,也是不许的。”颜卿一面叮嘱着,瞧她都乖乖应下,生了些欣慰。要说起来,倒是十分惭愧,这宫里的各个小姊妹们,哪个不比自己性子好,也就自己最是个犟的,若不顺心了,就拿自己身子置气。
人怎么的也知晓日子还得过,该吃吃该喝喝,颜卿也不敢想,若同她们那般,自己会成个甚么样子。
想来两个孩儿皆是生了温热没的,由是京城的天儿忽转凉忽转暖的,最不宜身子骨单薄的。
“不单单是孩子,你们也一样,切莫要因着出了一时的日头,就急着剥下厚袄子,开了花窗透口气儿也是有的,水要时常吃些......”颜卿琢磨道:“这季儿的瓜果是欠了些甜,今晨里内务府筹备了桑葚,我瞧着成色极好,黑黝黝的,料着午时便拣好了给你们各个宫分去,多吃些。”
“谢娘娘。”
“眼下皇上不在宫,也不消你们同往日总坐到老晚候牌子,早些歇了养好精神,待皇上归了,见你们个个气色好了,心里才喜欢。”
绮儿上前来:“回娘娘,昭妃身子抱恙,说望娘娘宽解,就不来了。”
闻言,颜卿叹了叹,是有些无奈。三番四次的也请不动这尊佛,陵华原先就不爱与她们伴一块儿,除却请安见礼的时辰,也见不着。
“罢了罢了,也是个硬骨头。”遂唤丫头将承上来的布匹铺陈开来,说着:“江宁府今年上的新,我打眼去也没有爱的,你们且先拣些,余下的给她送去承乾宫罢。”
这些个织锦是红的彩的妆花缎,秀丽好看,是女儿家谁人不喜欢,知皇后好意,她们也不作掩饰,纷纷挑拣。
子蕙才得了一丝笑颜,将那藕色纱绣缎子让给了容俞,打趣道:“这下没人与你抢了——”
遂悄静了。
容俞收下那藕色缎子,是有些不自在。
默了半晌,颜卿才道:“往后就、不提她了,也是个苦命人。”
“是。”人双双应。
也有两年了,追封了妃,也算缓缓她那心中积怨罢。吉雅生前聒噪,强悍的性子却也不喜欢深的烈的,爱与容俞玩在一处,又爱压榨在人家头上,抢也最是爱抢容俞瞧上的东西。
她们心知肚明,吉雅多是给西昭害的。
只许多是时候,颜卿又隐隐觉着哪里不对,总以为皇上是变了心对西昭情真意切,可眼下看来,非也......可倘若是一时上头,他竟会为包庇个侍婢得罪科尔沁......
那阵子不仅仅科尔沁屡屡来信,阿郁锡进京来觐见,更是太皇太后将他召往慈宁宫......颜卿究竟想不通,他到底为何要顶着四面施压偏袒西昭。
纵然年少冲动了些,这也并非是他的作风。
我冲动,只对你——
他说的话猛然又在她耳边。
遂直起身子不再琢磨,这些年愈发瞧不懂他了。
“陵华姐姐也依几分是家室显赫,脾气是古怪了些......竟也敢戗着皇上来,换我活几世也没这胆儿。”容俞说来有些怕怕的。
“皇上威严,却不性暴,不计较这些。”颜卿掩面笑了笑:“我们这些个女人家小性子,他容得下。”
“好在喊了胞妹在宫中陪着,许是开心了,才不见往日嗔眉瞪眼的。”
“也是。”
只你一言,我一语中,数日已过。
长达十日,行路二百里,初三达赤城。
吉兰心底暗自庆幸,敢情那些个身作主子的娘娘们倒没她个丫鬟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辈子也锁在那大后院儿中,而她纵然是个奴婢,倒也是御前宫女,皇帝走到哪也随从着跟到哪,陪在万岁身边不说,还能出来开了眼界,长了见识。
一路贴身的伺候,还得了不少赏赐。
......
昏时到达,开御道行了大礼,将太皇太后安置在了行宫,为老人家一切备下,才请安离开。
至凤栖泉。
赶路也累,皇上给吉兰伺候着更了纱衣,他便要下池去养。
踩着石板上,下了水,待周身浸泡在泉中,似浑身疲乏悉数给抽了去,他舒然闭上眼,后仰靠在池子边的卵石上。
在旁边望着,动了些心念。
吉兰虽年纪尚小,秉性却比人家纯熟些,还给西昭言传身教,学得些伎俩。
手中持了酒上来,要将那浮盘上添香酒。
假作有些费力模样。
在部落里边儿从来不见个河湖,更不会水,心里隐隐有些忌惮,却也横了心,巧在脚上滑了一下,便落入池子中。
果不其然在这浅池子里脚不着地,翻腾作了一团,直呛水。
水花打了几转。
方才被一股力道握住了腰,将她双腿挽起。
猛的咳嗽一阵儿,才喘过起来。她整个人坐在他坚实的小臂上。
“皇上......”她垂眸瞧他。
他挑着嘴角,眼中的笑捉摸不透。
“穿这样紧致的衣裳,也敢往下跳。”
鬓角的发仍淋着水珠,白雾缭绕在池子间,泡在池中极暖,她趁势挽住他的颈子:“皇上......适才手脚伸不开,奴婢就怕......”
他道:“死不了。”
说着在水中几步跨到了玉石边上,是要将她搁下。
她硬要紧紧搂着他,娇嗔着不满唤了一声:“皇上!”
未曾依她任性,只轻轻拿开挽着自己颈肩上的手,为她撩了撩发,分外温柔的说道:“当心着凉。”
遂将她搁在池边上。
吉兰有些受不住,皱眉是要哭了出来:“您不喜欢奴婢......”
“来人。”他只唤了一声。
进来个小内侍:“万岁爷吩咐。”
“送下去。”
*
“祜儿、祜儿来。”
颜卿捋着明净的衣裙在宫檐下跑着,裙摆摇晃,廊道里满是玉兰香,她偶时回头笑望了望那后边儿追着的一团崽崽。
绕殿跑了一阵儿,她抚柱歇了脚,蹲身去与崽崽撞了个满怀。
“皇额娘。”承祜笑逐颜开的抱着她的腰,仰面望着她奶声奶气的:“祜儿抓到你啦。”
亲了亲那红扑扑的小脸蛋,她轻叹了叹:“额娘却是跑不过你了。”
今年春来早,大抵比往年早了十日,就给祜儿换了凉帽,颜卿也将髻上金簪换作了玉簪。
绮儿递了丝绢来,颜卿给他抹去两鬓那汗珠子。
遂给人领下去吃水。
“生这么个小玩意儿......”颜卿一面叉了腰,仍喘着息,兀自拭了拭额头:“好就好在呆着烦闷了,他还可同你跑跑跳跳打发日子,不全指望皇上了。”
“娘娘。”绮儿将一明黄锦囊承在手中,笑着:“方才谙达送来,是皇上打赤城给您捎回来的。”
瞧着秀丽精致,颜卿打开来看,里是一青瓷小罐。
“是甚么香膏......”拾开盖来往里一打:“诶唷——”
绮儿好奇,凑近了去看。
“你瞧,这怎的敢往嘴上抹......”颜卿有些嫌弃。
是一罐口脂。
“难瞧死了,谁要他送这个。”她拾着那口脂,忍不住掩面笑着:“胭脂水粉还得咱自个儿拣,一个男子怎会挑这个,只管粉就成了......”
只见那口脂成色是玫粉儿,粉得就要发亮了。
那锦囊中还兼了一字条儿。
她顺了顺,念着:“人面桃花相映红。”是嫌弃的很,将那字条儿揉成一坨,连着那罐口脂一齐塞回去:“天下男人都一般无二,皇上也一样,就盼我粉了跟个屁桃儿似的,他就爱看了。”
“娘娘肤白,倒也搭得住这色儿。”
颜卿皱圆了眉:“才不要,土俗得紧。”
“皇额娘,我要......”
哪知这小崽崽又冒出踮着小脚尖,来扒拉着锦囊。
“做什么留神这香闺之物?”颜卿噗嗤笑出声。
“要香香......”
“女娃娃的物件儿你好奇个甚么劲儿,一准给人家笑话。”颜卿蹲下身点了点他的鼻子,又将那罐口脂拾出来:“小憨憨,就你最买你皇阿玛的面子。”
绮儿忍不住发笑:“娘娘当真要给小阿哥抹?”
“这不大眼睛巴望着的直要......”遂揭开了盖,蘸了些口脂来:“站直了,额娘给你搽。”
在那红扑扑的脸颊子上,眉毛处各点了一点儿。
“皇额娘。”
仰面笑吟吟的唤着,崽子这下开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