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嗳,初六怎么样?是天德月德的好日子,之于姑娘家,是最好的了。”
“全凭娘娘做主。”绮儿娇羞。
颜卿假意怨怪她:“你这丫头,自个儿的喜事,怎的也凭我做主,是要与你那秦郎好好商量了才是。”
“娘娘……”绮儿嘀咕:“他粗心大意,不指望他了。”说着便上来抱住她的胳膊,嘻嘻笑着:“还是与娘娘安心。”
“便定做初六罢,嗯……回头一道儿给钦天监瞧一遍,他们说好,那就是好了。”颜卿沉吟道:“美事一桩。”
这才晌午后,便又支人来唤了。
祜儿与节格亲近,嘴上偶时要提提阿嬷,节格也长长念想这小乖乖。
“你领着他去吧。”是到了这时候困顿,也懒得动。
“好嘞。”
绮儿这几日高兴,又蹦又跳牵着祜儿出门去。
颜卿支手靠在炕上,小憩一时。
瑾秋是原乾清宫的婢子,自大婚后指来了坤宁宫。颜卿心里知晓,往来与梁九功送自己的消息给皇上的,皆是她,早年本就不喜欢皇上钳制自己,故而有些不待见她。
只平日里绮儿不在了,才是瑾秋在面前伺候。见颜卿歇息也未敢打扰,搁下了点心,来扫后院儿。
院中飘零的花瓣儿多,堆在石上一片白。
听屋里有动静,她又忙进去。
“娘娘。”
见颜卿起了身,面上有些不消受,一手扶额。
“不知怎的,头有些痛。”
“奴婢这去唤太医——”
“不必,不是甚么大毛病。”颜卿上了床榻,多是这几日在炕上迎窗睡着,吸了冷风,有些着凉,故而前额连着太阳穴有些刺痛。她悠悠道:“不必通传、更不必回头又悄悄给皇上吱声去。”
是给拆穿了,瑾秋颇有些慌张:“娘娘......”
“只同皇上一条心,也不爱讲话,你不讨人喜欢。”
想是皇后娘娘宽厚,瑾秋在坤宁宫从来未挨过训,这方听了这话,忙跪下喊道:“奴婢知错!”
瑾秋瞧着颜卿背朝着她躺下,那背影轻笑了声。
余晖照堂。
“难怪绮儿丫头一天天秋姐姐,秋姐姐的,倒是个老实人。快起罢,又没怪你。”
云里雾里的一番,瑾秋弱弱问道:“娘娘既不舒坦,若不然奴婢上太医院去问问。”
“不碍。”颜卿只道:“忙自个儿的事去,我想睡一会子。”
*
赤城的天儿与京城无二,是随着京城热,随着京城凉,今还落了雨,大家伙儿也知晓,待雨过又入一个暑。
在行宫大殿耳房中,吉兰倚在席子上,听着外头唰唰的雨,偶时便忍不住瞥一瞥小方几上的那盘糯米雪花糕。俨然是有些不舍得吃的,心下忍不住一阵儿一阵儿的欢悦。
是皇上专程赏的。
那日冲动跳了龙池,回来有些小喷嚏,自己倒是不甚在乎,过会儿却有太医过来给她瞧,叮嘱她要暖起来。
这世间有几个女子是如她这般敢言敢语,既是喜欢一个人,她从来也不矜持,不单单是要告诉他,更要大着胆子往他身旁靠。也凭这胆大的性子,在草原上也最是招人喜欢那个。她知晓皇上心里不会没有她,纵然他不言说,可他对她的好,她皆是一样一样记在心里。
她觉着,若非皇后善妒,皇上也不会一次次将她推拒在外。
说来她也算有福,昨儿未曾呆在行宫,有幸拔从御驾于外场围猎。
终是与往日在殿上那沉着镇静不一样,他脱去外衫露出的是坚实的臂膀与胸肌,力挽雕弓,御马于晴空之下,衬出似火的豪情。
满洲皆知,皇上精于骑射,诸王贝勒称道皆是快、准、狠。
任一发无不准,威力十足。
她两手捧着他的衣衫老远瞧着,龙涎香丝丝入嗅,竟对他有些说不出的垂涎。
她爱他,并非因他是皇上,纵那万乘之尊分外光辉,但又如猛虎细嗅,那样一个血性男儿却生了这怜香惜玉的细腻情怀。
轻轻捻起一块儿糯米雪花糕,小心翼翼品尝。
那日送她的小公公往窗外过。
“吉兰姐姐吉祥。”
“皇上可是宣膳了?”
小公公回:“皇上晚里不吃了,说无须忙活。”
皇上深谙颐养之道,日落之后用膳极少,少则只用羹汤,却未曾有不用的时候。
“怎的?今儿也不燥热,皇上当是有胃口的?”
“只闻里头说又犯了头痛。”
听了这,吉兰不再沉于方才的甜蜜中,是忧心了起来。
赶至行宫大殿来,接过了人手上的茶水。
方才进来,她心下就犯起了嘀咕,这日没日夜没夜的,从不曾见皇上好生歇息会儿。
在案上批折子,是委实头疼不消受,他一手拾着笔沙沙写着,另一手指尖不住的摁压前额与太阳穴。
“万岁爷,暂且搁置会儿吧。”
她瞧在眼里疼在心。
只见他眉间轻轻一动,未曾有什么反应。
不知是哪个不长心眼的奴才,竟不将窗格掩严实了,被风扑开来,一打一打的。虽隔着桌案远,吉兰也担心吵着他,立时去将它掩上。
素来殚精竭虑,但凡是个在乾清宫里当值久一些的太监婢女,皆知道皇上头痛也是老毛病了。思虑过重,害的痛病。想着这些又有些不忿,她身作一个婢女也知道,可皇后偏偏就不知道——纵然皇上不允往那处宣扬,可但凡皇后稍稍在乎皇上一些,也不会不知。
只闻一声闷哼,吉兰抬眼瞧去,见他倏然住了笔,用力摁压太阳穴。
当是痛极了。
吉兰忙上前去,是要替手。
他未允,只皱着眉头道:“唤御医。”
“是。”
天乌入夜早,那雷鸣电闪的大雨直往天上倾斜下来。
随行御医两名儿老头,往行宫背面匆匆赶过来大抵一炷香的时辰,俱然湿了衣裳。
任是个精钢造的也抵不住这疼痛,他终肯歇下手中事务。
幸在是给圣上治惯了这病,那面已然熬起了汤药。
“是卑职之过,就是少了些川芎,只怕见效不快。”
吉兰急道:“那可怎的是好,总不能给皇上受着这罪。”
皇上躺在御榻上,紧抿着唇。吉兰瞧着,心里难过得紧。
“是以赤城药铺的郎中送过来了,只待捎过来就好。”
也是上了年纪了,山羊胡瘦脸颊的,这老俩御医腿脚也蹒跚,说话间亦是艰难得很。
吉兰是等不得了,谁任他们磨蹭,不如自个儿去接了川芎煮了要捎过来罢。
撑了伞便出大殿来。
自幼在草原沙地奔走体力不赖,这一来一去跑起来当是也快。
就是这暴雨颇大了些,由风吹卷着直往人身上打。一路撑着这伞,遮不住一星半点,还没走出行宫之围,浑身给打湿了。
有甚么法子,只得抵着。
接了方子,又至领了那罐煮好了的汤药,用布包裹着护在怀中。
那伞给风折了□□右斜的。
回大殿是,她已然湿了不成样子,俨然落了水一般。
匆匆跑进来,将汤药盛在碗中:“皇上。”
担心发上的水滴在榻上,她递了药与他吃,又匆忙伏在一旁。
他吃了药,又复躺下。
念着这个小丫头手脚利索,步子也快,老御医那边儿煮好了药,便干脆唤吉兰去取。
过了好些时辰,瞧他眉头稍稍舒展,她也算好受些了。听着唤药,吉兰连忙又要起身。
“别去。”他拽住她的腕。
吉兰愣了愣,迷惘的蹲下身来。
皇上睁开眼,坐起身来,将她拉坐在御榻上,道了一句:“朕无碍。”
他顺手牵了旁的御帕,盖在她的头上,分外温柔的将她发上的水一一拭干。
不知是冷,还是心下有些紧张,吉兰双肩亦微微抖动。
向来胆大的她,眼下却一句也不敢出。那龙涎香沁人心脾,她如此端坐着,享着这温存。
“万岁爷。”
一谙达持着信进来。
见此,他便搁下御帕,接过了那信儿,吉兰才退至一旁。
瞧了信,他颜色不好,兀自低低喃喃了一句:“傻卿儿,竟与我疼在一处了……”
若非吉兰站的近,也听不见。
“刘声芳怎的说?”他问那谙达。
“回皇上,娘娘说不碍事,不肯宣太医院。”谙达低眉:“还……怨了瑾秋姐姐悄里递信儿……”
“这犟丫头……”他道:“你们仔细些,莫惹了她生怨。”
“是。”
*
皇宫下了钥,正直侍卫们换值。吴应麒满头渗了汗掩不住他心下惶遽,瞻前顾后的在看守房中将名册又复对阅了一回,他当值这几日所写的名儿——吴世霖。
对认无误,他戴上毡帽,出宫来。
神武门之外,陈永南易服伪成马夫藏身在护城河对岸,静候吴应麒。
见吴应麒来,手上空着,以为他有别的打算,连忙挨上去。
“人呢?”
吴应麒是惊魂未定,狠狠地瞪着他:“逃命罢!”
陈永南望着他愣了一刻,恍然大怒,登时揪着他的领子低喝:“你小子诓骗我?”
眼下可是没那功夫和他缠斗,吴应麒悻悻的抽开自己的领儿:“我劝你紧些离开京城,哪儿好,就去哪儿避一阵!”一面儿烦乱,仍心虚的瞅着周遭:“那女人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