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后半夜,大雨终算不再浇着皇城,怪哉这竟还出了月儿,比往日里还要亮,映在地上水坑里皎洁。
她本身向来眠浅,惊雷淅沥吵了那许久,也无心再睡,这小姊妹便陪着她来御花园中走走,消磨这夜冗长。
“姐姐,你说赤城好玩儿吗?”
顺着钦安殿东边儿宫墙一路踱步,陵华淡淡道:“我怎生知晓。”她默了默,又提点她:“你少要抱些念想,不是甚么身份皆可随着皇上远行,这回没你的份儿,以后也没得盼头。而况,皇后都不曾有的,也不会轮着咱们。”
禧儿失落的应了一声儿。
到底是懵懂的年纪,爱思前想后,年龄小了想头也纯粹。
隔了一稍,禧儿开口问。
“姐姐,你喜欢皇后娘娘吗?”
陵华似有若无的呵了一声,也是这样心思单纯的丫头,才问的出这可笑的话。
“如何这样问?”
想了想,禧儿认真道:“皇后娘娘谦和,待咱们也好,有什么好的都给咱们,不像那些个宫里的娘娘,只知与咱们争。况我瞧着,宫里人都喜欢她。”
陵华并未答复,只兀自道:“她不与人争,是她无需与人争。”转瞬直视她的眼睛:“你呢,你可喜欢她?”
“喜欢!”她答道
笑她率真,陵华只道:“你既喜欢皇上,又怎会喜欢皇后娘娘。”
明眸愣了愣,禧儿总归是想不明白这话中意思。
缄默间,忽闻有一丝动静。
姊妹二人相觑一眼,双双回首看去,是那堆绣山。
堆绣山是御花园中最高处,中有流泉,那底下凭栏围有草木。
动静便是在那暗暗的偏僻草木中。
瞧着一片稀疏的灌木丛窸窣的动,禧儿后退一步抱住姐姐,有一丝害怕:“有甚么东西?”
“多是个猫儿。”陵华抚着她。
可闻声怪异,陵华将她护在身后,二人谨慎的上前去察看。
待她轻轻揽开草叶,赫然惊呆了。
禧儿心下一悸,只差要叫出声来,惶得声儿也打颤:“姐姐,姐姐......”
将灯一打。
“叫人去。”
“姐姐......若不就装作个没看见,阿玛说遇事莫要染指,万一牵累了咱们......”禧儿紧张的瞅着那儿,尽身抖得厉害。
陵华抚着胸口,强让自个儿镇定些:“叫人去!”她俯身去,将其抱起护在怀中。
......
那皎月一时绕了团黑云,散不开。
因着头疼,这一觉便到了这时候。原先多睡些时辰就好了,哪知这会子醒来,仍疼得厉害。
见颜卿起身,瑾秋上来为她穿靴。
“怎的?”她稍稍揉了揉前额,问道:“还没回来?是玩傻了。”
“奴婢支人去唤。”
瞥了眼墙上那西洋摆钟,颜卿是有些出乎意料,已然下床来:“罢了,我去。”
“是。”
院中摆了步辇,她便着了斗篷坐上来,是往永寿宫去。天上月儿高悬,小兔崽子时而宿在永寿宫也是有的,可总有个人儿要来通传一声儿的,况绮儿也未归。颜卿坐在撵上便有些犯嘀咕:“是玩傻了,真真是玩傻了。”
至门前。
“皇后娘娘。”那守夜的宫人忙从墙根儿里爬起来示礼。
“不必禀了。”
颜卿轻轻下辇来,尽心少些声响,她从右侧小门进,免扰了太后歇息。
入了殿,见里间那灯火仍亮着。
开了隔扇门。
只有节格背身侧躺在床榻上。
“娘。”她唤了声。
无甚么反应。
难免有些诧异,颜卿走去轻轻抚着她的肩,又复轻轻唤了一声:“娘亲。”
人无应响,只她这一碰,如木楞翻身躺倒了。
那口鼻渗血。
颜卿怔怔,才觉传在手上的余温这样寒凉。
惊骇得睁大了眼,颤着指触了触她的鼻息。
......
榻边那枚绿瓷宝瓶口散落了可怖的黑丸,一粒粒映在她眼中,恶浊狰狞。
“娘娘!”瑾秋扶住她。
哪还待她再去想为何,她下意识起身急忙便在屋中四处找寻:“祜儿,祜儿......”
当真是慌了。
此事一惊,整座永寿宫亮了灯,太后急忙更了衣赶来,见那情形便呆了。
这时下一奴才跑来跪在地上:“禀娘娘,昭妃求见,候在坤宁宫了。”
见那奴才面容,由不得颜卿再想,毅然慌乱上了撵往回里赶。
坤宁门。
远远见着陵华黯然站在宫墙下,身后一行奴才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辇至,昏黄灯火打着,她手中、她手中抱的......
颜卿疯了一般踉跄下了辇,将陵华手中的孩儿颤颤接过来。
陵华漠然垂眼:“臣妾是在堆绣山下发觉的。”
这夜里禁中惶惶。
这人跪在永寿宫中禀:“夫人是服了鹤顶红。”
她倏然闭了眼侧过脸来,不忍去看:“快些安置了罢。”
人说大智若愚,便适宜用与她。皇太后纵是个瞧去心宽从容之人,从不参在内斗之间,却最懂得防微杜渐,这些年从不沾染他人的闲事,这些日子里后殿中的人她也从不打探,少有闻问,怕的就是引火上身。纵使背离了老祖宗,可那日里委身来求她的是皇上,又怎能推拒得去,侥幸的藏些日子罢了,如今还是出了岔子。
“只怕坤宁宫那边儿要出事端……”
……
明明暖阁中站满了人,却只闻得噼啪碳火。
“祜儿,你瞧瞧额娘好不好……”
小人儿如一只渗了水的棉,软塌塌的陷在褥子间,孱弱的鼻息如游丝,一丝丝消释在母亲温存咫尺间。
颜卿捉住那余温渐褪的小手儿不住摩挲着,俯身乞求着喃喃:“睁开眼瞧瞧额娘……”
缃色的小褂子染满了血,入目是脸上触目惊心的伤痕,于周身淤青。
刘声芳跪着回禀:“是以筋骨断裂,内俱损,断论小皇子是由高处掉落——”
至此,是不敢再禀。
她满疼痛裹挟着红丝,如心肺给人拿一双利爪撕裂开了一般。
许是舍不得额娘,眼睫动了动。往日里黑乌乌的大眼睛,任怎样努力,睫毛也耷拉着,也只睁得开一道缝。
“宝宝,瞧瞧我好不好……皇阿玛就回来了,给带了蜜饯,花生酥,你睁睁眼瞧瞧我......”颜卿一时亲亲他,一时用自己的脸贴着那肉嘟嘟的脸颊,一遍又一遍,盼着那逐渐冰凉的人儿有些温度。
那小嘴儿稍稍张了张,再发不出声儿来。
他是要唤额娘。
泪落一滴接一滴打着,她已然再听不见旁的甚么声音,只拥着这一团儿:“额娘在,额娘亲亲……”
那眉毛上还有颜卿早前给他点的口脂,粉糯糯的。
未曾唤最后一声,一团儿孱弱,再无声息。
……
坤宁宫喜清净,颜卿从来不喜周遭站满宫人。
她两眼恍惚的搂着孩儿瘫在那榻中一隅。
灯火煌煌,那粉糯糯的眉头一闪一闪的,仍有些逗趣。
“做什么留神这香闺之物?”
“要香香......”
“女娃娃的物件儿你好奇个甚么劲儿,一准给人家笑话。
就是缃色褂子上的血沾了她满手,她也不愿信。说来好笑,颜卿最是个贪心的额娘,喜将这崽崽占为己有,甚么都要管,譬如崽崽穿的衣衫与裤,皆是她细细挑的,就是小到那鞋袜,她亦要按自个儿心意来挑。
她爱看祜儿穿缃色,搁哪如同一个胖乎乎的梨子。
祜儿性子好,也没见个抵牾,从来傻乎乎的由着她摆弄。
明明是还在跟前歪缠的小憨憨……
摧心刨肝也不过如此,她痛,这痛抽干了她尽身的气力,由着心思恍惚了去。
老天似乎在与她逗趣儿呢。
滚落在榻上的药丸还狰狞着在她眼前,好似娘亲那一片死寂煞白的面庞,在对她说:我永远不原谅你。
是啊,这些日子,娘亲从未说过原谅她。
东暖阁绣闼俨然开了。
门前有个晦暗的影儿,死灰的脸定定的朝着她,又将空泛的目光挪至她怀中。
一步一步走进来,口中呢喃着:“那时在长信堂,我时常在想,这债由谁来还?”
颜卿恍惚望着。
带进暖阁来的是阵阵怨气,随着节格走近,缭绕着渐渐要将榻上的孱弱的母子吞蚀一般。
“君恩无以回报,本就欠了他那许多,却又遭你赫舍里家荼毒。可索尼他却死了,我这些年来受的苦,你阿爹的性命,这债由谁来还?”
影儿凄凄入骨,那愁苦的脸,终是带着浑身怨气消散。
好如今儿大雨后月儿亮,倒映在污秽的水坑中。
耳边声音反复。
“瓦楞上漏风,北风刮得狠,那时连支蜡烛都点不着,我为保你,哭着跪在这与佛乞求,后来你阿爹来了。如今,我却是想,当初就该流了你——”
“有多少人在大狱受刑,你倒是受着嗟来之食,还与那皇帝同枕无忧。”
“你阿爹亡灵在天,看着你该怎么得报应!”
字字诛心,字字控告着她,该去死。
怀中的小人儿也冷了,她讷讷的一动不动,口中如呓语一般:“是孩儿不肖......”
纵然她从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血丝盈满的眼仍然恍惚,她呆呆的附身去将祜儿抱紧,又复呓语:“是孩儿不肖,是孩儿不肖,是孩儿不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