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祜幼殇。
宫仪备了小式朱棺,将小皇子袝齐整了,送至仙山去,尚不追封。
今年春儿过得快,花也开败了。
皇上好像回宫了,也未曾来看望她一眼。
他大抵是不想看见她的。
将孩儿送走那日,她孤身一人。瞧着宫仪华盖出城,她抚着冰冷的朱红禁阙阑槛上,才撑得住一双时刻就要折跪去的腿。内务府给祜儿置办了件崭新的缃色衣裳,打了俩腮粉糯糯的,瞧去似个小小仙童,俨然只是睡着了罢。
可睡着了,也不打鼾,也不梦呓,诚然是个小乖乖。
从前觉着日子不好过,那般苦涩,以为总会苦中作乐,有那么些甜,故而有了祜儿,才有了盼头。思量着便不禁笑了出来,甚么盼头,甚么甜,你所见的那一丝期许不过是早已与下一道深渊环环相扣。如今算明了,人生在世,不如意又岂是□□,倘若你生时带了苦难,便是一生与它如影随形,有些人或许是注定了一辈子不配得安宁。
倘若她投身在平常人家,倘若她身上淌的不是赫舍里氏的血,倘若当年在唐璟福晋荫下躲过此劫,倘若她未曾嫁给他……再退一万步,倘若她不答应与他回来,可是会好些?
至少那时毅然留在在扬州,祜儿定然安好了。
前前无始,后后无终……那些个倘若,但凡止在一步,也可止了损。
他来了。
恍惚间,他终算来坤宁宫了。
他颜色极不好。
她如同一摊死水在床榻上,泛白的指甲里仍是暗沉的血,丝丝乱发挡遮掩了沉重的眼,她也无力抬眼看一看他。狼狈不堪又如何,她顾不及了,再顾不及了……
“连个孩子都看不好。”
他黑洞洞的压抑着在榻边,冷冽的声音锥入骨髓。
他一刻未留,转身便消失在光亮处。
枯瘦的五指捏紧了被褥,是干了又湿了的脸儿惨白麻木。那样痛苦,在喉咙中,要了命一般的嘶哑呻\\吟……
耳边有嘈杂,有个焦灼的声儿在低低唤她。
“娘娘、娘娘……”
猛然惊醒。
瑾秋红肿着眼,手中拾着绢子:“奴婢实在不忍您受苦……”
木楞楞的坐起身来。
是酉时,余晖打入菱花窗格,映着帷帐上那些个嬉戏的小童,没了光彩。
她啜泣着不成声,眼中是些庆幸,立时起身往外头唤了唤,道主子醒了。又为颜卿擦拭面上仍湿的泪痕:“也谢天谢地,万幸您终算睁眼了,几日来喂的粥进不去,汤药也只往外头来,您是怎的熬过来的……”
睫毛动了动,思绪才渐渐回来。
晕厥了去,已是三日。
猝然间将双手胡乱拢了拢,忙惊慌寻问她:“祜儿,祜儿——”
“得了皇上旨意,将小阿哥安置了,在黄花山,是的好地方,定然清净了。那时见您搂着小阿哥再没个声响,吓坏了奴才们……”瑾秋道:“万岁爷御宝骑加鞭,先行往回赶了……娘娘……”
是了,他应还在赤城。才逾三日,也该是才得了信儿不久。
是梦是真,如今也分不清明了。
瑾秋将一张字条递与颜卿。
上写着:
见字如面,卿儿安好。我就回来。
哪里有这许多迁怒,他终究是担心她的。
刘声芳在一旁道:“娘娘一连昏睡了三日,耗损了精气,是以膳房中熬了补粥,紧着用一盏,才有气力。”
“我想吃水……”她喑哑开口。
人连忙呈了水,她大口大口下咽,浇了喉中焦炽,饮完连连喘息。麻木的端起双手,顺着扫过指甲中,衣裙褥间仍是暗沉的血,明晃晃的告诉她,祜儿不在了。
尽管疼痛,也分外残忍,可她必须要知道。
“你禀吧,我听着。”
殿中缄默。
可纵是难以启口,也不得不说。刘声芳干咽了咽,禀道:“据小皇子身上刮痕来断,多是由人往堆秀山由上抛下,才伤尽内脏——然腕背处淤青,疑似、疑似掐痕……”
哪里听的下,心顿如火煎,颜卿死命攥着胸口,疼得在干哑的喉中歇斯底里……她那小乖乖,生前经受了什么罪。
娘亲恨她,怎生恨至这步田地。
……
各宫闻讯,纷纷是要过来探望,瑾秋观着,是委实不妥。
“几日来忧心会磕着碰着您,奴才们也不好为您更衣……那些个宫的主子也来候了几回,娘娘虚弱至此,就不见了罢,奴婢这去回禀了她们。您好生休养,万岁爷就要入京了。”
颜卿浑身麻木,竭力杵身揭开了被褥,是要下榻:“罢了,替我梳妆,蓬头垢面的怎好接驾。”只脚将将落在踏板上,尚未站稳,整人摔在了地上。
将瑾秋急得扑身来将她搀回了床褥间,哭声劝慰:“娘娘莫折腾了,万岁爷若见了,才要剜心的疼。”她上妆奁中呈了胭脂水粉与篦子在托盘中,端来榻边:“您要打扮,皆是交给奴婢就好了。”
瑾秋性子软慢,手上的伺候也不热络,拿了篦子给她梳头,不比绮儿那巧手利索。
颜卿赫然一怔,绮儿。
“绮儿丫头何在?”
“回娘娘,这后头便不明绮儿妹妹下落。”她道:“此事蹊跷,万岁爷固然不在宫中,却也下旨查办了下去,指望娘娘莫急。”
是气煞了心智,净忘了这丫头。那昏后给她挑了结亲的日子,便让她领着祜儿上——宫去了,此后就再不见她的身影。
心头才有了不好的预料,这方便来人了。
怎会不知坤宁宫是她西昭的禁步之处,可她今日藐视了皇令,往这儿来了。
她披了藏青斗篷,双手持在袖中,嘴角上噙着诡谲的笑意,往咸福宫出来,走在甬道中间儿,不急不缓的一路徒步而来。
在坤宁门。
“小主莫要为难了奴才,将你轰了去。”
“急甚?”她踩着木屐,弯身附在这小太监耳边:“你是要问问皇后娘娘,堆绣山的景致,她可喜欢?”
小太监汗毛卓竖,连忙上禀。
西昭进暖阁中来,审视颜卿上下狼狈模样,很是满意,福了福身子:“臣妾给皇后请安,给您——道喜了。”
“你!”瑾秋怒瞪大了眼,拱手朝上:“奴婢定会上禀万岁。”
满不在乎的瞥了瑾秋一眼:“记得上回里与我在这对冲的还是那绮儿,眼下,是没了下落。”说着掩面欢快的笑起来。
颜卿闻之,肃然起敬:“绮儿在哪——”
“我的皇后娘娘,你那宝贝儿的事尚未拾掇清楚,还操心上旁人了。”
见颜卿骇然吃惊的脸儿煞白,她实在想笑:“您拾掇不清楚,若不然屏退左右,臣妾给您说说?”
“你们下去。”
哪能放心,瑾秋不肯:“娘娘,万岁爷吩咐,他回宫之前,奴婢不能离开您半步。”
“下去!”颜卿扬声道。
无可奈何,只得全然退出暖阁。
伏在榻上呼吸越发紧致,颜卿汹涌的咳嗽止不住。
“啧啧。”添了茶水坐来榻沿边,一面抚着她的背,一面将水喂在她口中:“瞧着你这样,我是心疼了。”
甫一止住,才得以顺息。
西昭端详着颜卿憔悴的脸,惋惜道:“从前那样一个活泼明媚的人儿,给磨成了这副样子。好姐姐,也不见得你活的比我舒坦。”说着将颜卿一样无血色的手捉来轻轻拍着:“要说好脸蛋儿,我不比你差,要说性子,你也不顺从,不比我懂人的心思,可他们如何就看重你了?这天底下男人、宝贝儿这许多,凭什么最好的,俱然为你所有?”
假惺惺的双目渐生贪婪,她顺着颜卿纱绣镶金如意纹的肩袖抚下,遂至那金镯:“瞧瞧,皆是皇上赏的罢?哪样不是好宝贝儿,哪样不是这天底下最好的。”
“好姐姐,我每每思量,凭何你生来锦衣玉食,而我受尽磨难。我母亲纵然是包衣,却也是旗人,你不过为那汉人出的,连个奴才都算不上,我不比你下贱。”
颜卿模糊瞧着她眸子中嗟怨,不予辩解。
西昭气恨,尽管如此,他们却为她甘之如饴,而自己从来都被弃之如敝履。最可恨之事,便是此天下最是卓绝尊贵之人,竟唯她是命。
“不过,提着母亲,我娘虽命薄,在世时,待我却是极好的……也从未见过,有如姐姐母亲这样狠心之人。尽管皇上爱你护你,可总有人恨你入骨。”西昭笑的讽刺:“可谁人能料,恨你入骨之人,是你的至亲。也是,到底老天也不偏私,好的皆不会给你一人占去,金贵如你身上这件儿纱绣衣裳,不也染了你心尖宠的血,权剩膈应了。姐姐,你得想得通,命里给了你的,皆是要还的。”
她牵住颜卿:“堆秀山的景致是宫中一绝,姐姐是要随我去瞧瞧才好。”
止不住便颤抖起来,纵使乏力,唯独牵系祜儿,心下没什么想头,只听得她说堆秀山,竟鬼使神差给她攥着手腕引下了榻。
坤宁宫奴才警觉,纷纷跪倒一地,伏惟拦在绣闼前,瑾秋正言道:“还请娘娘驻步——”
“我去御花园。”颜卿温声道。
瑾秋抬眼,只见颜卿空泛的眼中木然,瞧似有些精神恍惚。
“恳请娘娘驻步!”宫人齐道。
她一手牵着西昭,无神的双目带着些笑意,分外平淡的瞧着远处:“玉兰开着,我想去瞧瞧。”
遂不管不顾毅然穿过他们,出了坤宁门。
京城落英缤纷,晴空万里。
御马之人狠劲儿拉缰,手上那血玉扳指骤然碎裂,五零四散在风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