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赫舍里小传51/64 章 · 3073 字

第51章 第 51 章 51

堆秀山由万千太湖石砌累,上有一亭,为御景亭。

在此可俯瞰整座紫禁宫阙。

御景亭嶝道上,西昭牵引着颜卿,一步一步徐徐朝上。

“也托得老祖宗得面儿,我才有得身份儿上来这处。”伫足于御景亭上,西昭握着她得肩,慢慢说着:“姐姐,你瞧,这禁宫——最绝色的景致,俱然目下。”

达三丈之高,在亭上见得偌大禁中一片琉璃海在红日晕晕下,甍梁上几处闪闪有寥寥黑鸦立着,衬得孤独。

颜卿动也不动,在汉白玉石槛前站着呆呆望着。

记得初在唐璟福晋荫蔽下,那是她初来紫禁城,小小的总爱撺掇着皇上来爬高处,只是这堆秀山她从未来过,不过那些棵花树纵然矮了些,在上边一样瞧得见琉璃瓦上的雕甍脊兽,一样有黑鸦叫唤,叫人无中生些难受,她也最不喜欢听。

原本以为今儿这一趟会费些心的,没想颜卿如此心甘情愿的随她牵了来,出乎意料的不难缠,西昭暗自窃喜。

明眼人皆知,皇后有死志。

一干奴才围在堆秀山下头,瑾秋跪在石山前,仰面死死盯着她们,恨自己无能为力。西昭指上那几枚护甲无一不尖锐得可怕,在他们皇后的颈肩无意的游移,是在告诫他们,莫要妄动一步。

“娘娘......皇上就要回来了,求您了......”瑾秋啜泣。

“姐姐多好,哪像我,死活从无人挂心。”西昭转瞬将手指向堆秀山下那偏僻一隅,幽幽说着:“宫人倒也勤快,将那草木腥红的给收拾了,不知你还敢不敢看。”

怎会不敢看,颜卿空洞的眸立时转向那角落,眼角颤着已然流不出泪来。

“姐姐,如今你定是肠子都毁青了,行甚么善,要将我从怡香院中救济。”

闻此,颜卿眉宇间多了些坚韧:“我从不后悔。”她漠然说着:“行善何错,背信弃义,不怪我给你投食,只因你是条狗罢了。我说过了,你无人疼,是自找的。”

西昭额角青筋抽了抽,冷笑着昂了昂脑袋:“我可不如你那绮儿蠢,也算得一忠仆,还要跟我拼命呢,只咸福宫里那黑木柜里憋闷,这都三日了,大气也该没了?你可是喂对了我这条狗,才有得这等机缘给我碰上了你娘,给她疏解疏解,提点着她要多多记挂记挂那小皇孙才是。”她一面说着,觉颜卿身上抖得厉害,兴奋得大笑起来。狂笑之余,她叹了叹:“哎呀,风水轮流转呢。”压低声阴阳娓娓道:“也亏得你那仁慈贤明的夫君做的孽,才转应在你身上的报应。”

假意冷得抱了抱双肩:“啧啧啧,我是怕那万岁爷主子呢,怕极了。好在我机敏些,才不落得吉雅那个下场。”

颜卿倏然间抬眼,看向西昭。

“你们总以为是我害的那蠢货,可不敢,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儿。”西昭瞪圆了眼,眸子缩得细小,眼眶里尽是眼白:“是你那小玄子。”

骤然想起吉雅薨的那日,她死死的盯着玄关处,都以为是在瞪西昭,原来不是。那眼中是恐惧,惧怕站在西昭身边的人。一股寒气侵身,颜卿问她:“他为何要害她?”

瞧着颜卿单纯的发问,西昭摇摇脑袋:“也难怪你活得糊涂,这皇宫里头人呐,谁也不瞒,就瞒你。万岁爷要谁死,还要个甚么由头?譬如他想要我死一样——知我私通穆里玛,他不屑作践自己身份来顺穆里玛的意,我就猜着,但凡鳌拜落马,他定不饶我。不然你以为我为何会在武英殿?倘若输了,他要我给他殉葬。也亏得那日武英殿得了你的功劳,才续了命……”她顿了顿:“如今他日趋势盛,太皇太后也有些钳制不住,我知晓这棵稻草是抓不住了,他早晚会要我死。”

琉璃瓦上的鸦惊动,落下几片黑羽。

“可我......不甘愿死在你前头。”

尖锐的护甲攥住颜卿孱弱的颈。

“说来姐姐也是个铁石心肠之人,你那老相好暗里让皇上给杀了,你都不闻不问的。”西昭攥住她的颈,一手摁住她的肩,笑的样子渗人:“皇上亲手杀的。”

说的是青泰,原先在坤宁宫往来送滋补的汤药,纠缠了几番无果,与颜卿留了离别信,就再未见着。

“这些还算不得什么,可怜那永新村的人呐,得了病没人在乎死活,还给朝廷一道儿灭了口。”西昭摁着她肩膀狠命一堆:“皇上唯独视你为妻,他造的因果,理应你担着......”

颜卿半身悬空在石槛外,发上别的小花簪由堆秀山上落下。

底下一干人惊厥不已,禁军侍卫围死了太湖石四环,如此形势,亦不敢恣意放箭。论人恐吓威胁,亦或是软言劝解,西昭已然不屑。

“姐姐,你也莫要怪我,血债血还,就当将你和你儿子的命偿给了永新那一百多□□活被烧死的人,我也算替天行道——”

空泛的眼只恍惚瞧着西昭动的嘴,哪里知道她在说什么。

罢了,待她松了手,也就不会疼了。

只猝然间,一物在颜卿眼前疾穿而过。

西昭愣怔,探了探自己的颈。

那支矢落在地上。

西昭半张着口发出惊慌痛苦的声儿,颤抖的手再掩不住颈上窟窿血涌。余光的倒影是堆秀山之侧那明黄持弓之人。

整个人已然压在了颜卿身上。

血雾溅了颜卿满面,愣了许久,才将她推开。

惊骇得望着地上那尸体,血在石板上染开,西昭双目死死的睁着。

“卿儿。”

他已然丢了弓,风尘仆仆的在她面前。

恍惚的眼密布了恐惧,愣愣的将视线从地上尸体挪至他脸上。

“也亏得你那仁慈贤明的夫君做的孽,才转应在你身上的报应。”

“你们总以为是我害的那蠢货,可不敢,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儿。”

“是你那小玄子、他早晚会要我死。”

“皇上亲手杀的。”

“血债血还,就当将你和你儿子的命偿给了永新那一百多□□活被烧死的人......”

他遂上前去要搂她,触着的那一瞬,颜卿猝然尖叫着退开。

“卿儿不怕,是我,是夫君......”

那不比她好多少的脸色,甚至沉沉凹陷的眼窝,怔怔的瞧着她。

“也亏得你那仁慈贤明的夫君做的孽,才转应在你身上的报应。也亏得你那仁慈贤明的夫君做的孽,也亏得你那仁慈贤明的夫君......”

无措的退的老远,她转身沿着另一侧嶝道慌慌张张逃开。

......

日晷上由酉指到了戌。

昏黄铺着甬道一边儿,另一边儿在朱墙遮盖里,阴阳交错。

狭长的甬道上唯她一人狼狈的脚不停歇,朝着西面儿奔跑,照着一个单薄的影儿。

可甬道却这样长,这样长......

闯进了咸福宫,左右环视胡乱找寻了一番。

见睡榻旁独一只竖柜,漆黑阴沉。

颜卿深深吸了口气,缓缓走过去,抖着指解去拴了几圈的锁闩铁链,揭开柜......

那一瞬,她终究摊坐在地。

那浑身惨白的丫头如斯静静坐在里头,死气沉沉。手上、腕上、腿上血肉模糊,溃烂的露出白骨,是一条条啃咬抓挠的痕迹,与柜壁上一样,条条显着绝望。

最恶毒,也不过将人活活饿死。

饿到抓心挠肝,饿到饮自己的血,噬自己的肉——那拼命挣扎的痕迹触目惊心,她怎会不想活下来,新婚在即,怎会不想活下来。

一干人遂来,瑾秋捂住脸泪珠子滚的厉害。老太医在旁禀:“尚且有一丝余温,是将将断的气儿,左不过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不过半个时辰......

哪由得她歉疚,秦致急遽跑进来,不可置疑的望着黑木柜中。作以太医,他镇定自若的将绮儿上下察看了一遍,以断定,她真的死了。

只是,她真的死了。

赐婚旨意下了,兄长秦臻问他:“是哪个姑娘?”

他此地无银三百两,着急忙慌的回道:“如今、如今已是我未过门儿的媳妇了,你问了做什么?”

秦臻自是一头雾水,胞弟向来与他亲近,论有个什么心思也不会瞒着他。眼下他不过寻问一句罢了,这小子为何急成这个模样。“我是你哥,问句怎么了?”

“就,就原先在奉先殿里随在恭亲王身边的......反正圣旨下了!她也与我订亲,你也抢不走!”

秦臻:......

瞧他紧张兮兮的,秦臻懒得理他,怕是要结亲了,脑袋给乐坏了。自己拔从王爷那么多年,原在奉先殿的丫鬟多了去了,哪知道是哪个。

兄长不与自己抢,他那阵子乐得不可开交,就待静候着日子,就是在御药房里煎汤亦屡屡走神,糊了砂锅。

老天擅捉弄人,最可恶的不过是你以为顺风顺水,忽然给你当头棒喝。

可怜他叠的那满厢房挂在红绸上的同心方胜儿。

“恳请娘娘将她赐予我。”他径直跪下。

颜卿讷讷点了点头。

“谢主隆恩。”

秦致重重叩首,遂将绮儿横抱起来,带着一身节气默默离开。

☰目录
赫舍里小传 第51章 第 51 章 51 - 墨韵小说